她放下酒杯，抬起頭，恰好撞進北硯那雙溫潤的眼睛裡。他正聽沈青山講話，餘光卻一直落在她這邊，見她看過來，便極輕微地搖了搖頭，像是在說——別在意。
沈夕瑤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魚放進碗裡。
魚是甜的，可她嚼著嚼著，竟覺出苦味。
第76章 帕上蘭
沈青山幾杯黃湯下肚，興致越來越高，拉著顧言從端硯的石紋一路聊到嶺南的茶價。顧言偶爾應上一聲，舉杯碰一下，姿態算得上配合。
沈夕瑤藉機低頭撥了撥碗裡的魚骨，等那陣堵在喉頭的東西散盡，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才慢慢鬆下來。
她端起酒杯，陪著父親連喝三杯。紹興黃酒入口綿軟，後勁卻足，三杯下肚，臉頰染上一層薄薄的紅暈，杏眼裡泛著水光，比平日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鮮活了幾分。
“來，夕瑤，再陪爹喝一杯。”沈青山又給她滿上一杯，自己也倒滿，笑呵呵地道，“你在王府裡一個多月，回到自個兒家，就甭繃著了。想喝就喝，想笑就笑，你爹在這兒，誰也管不著你。”
沈夕瑤笑著端起酒杯，仰頭就要往嘴裡倒。
斜對面伸過來一隻手，修長，骨節分明，不偏不倚地扣住了她的杯口。
動作不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沈夕瑤一怔，轉過頭便對上顧言的目光。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將她那杯酒擱在自己面前，拿起她空了的酒盅翻過來倒扣在桌上，然後舉起自己那杯酒朝沈青山遙遙一敬。
“岳丈，王妃不勝酒力，這杯本王替她喝了。”
他仰頭飲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放下酒杯時，目光淡淡地掃過她酡紅的臉頰，在她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沈夕瑤呆呆地看著自己面前那個倒扣的酒盅，腦子裡嗡嗡的。沈青山卻笑得更開心了，連聲道好，又給顧言斟滿一杯。顧言接過酒杯，與他隔桌對飲，姿態不卑不亢，倒真像個體貼的女婿。
沈知舟在一旁看得真切，本想插句嘴，見顧言那張冷淡的臉，到底把話嚥了回去，只暗自咂了一口酒——這人倒也不是全無心肝。
沈夕瑤坐在椅子上，手還保持著端杯的姿勢，指尖空落落地蜷在半空。過了片刻才收回手，放在膝上交握。她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前世在王府宴客時喝多出過醜，被顧言當眾訓斥，從此滴酒不沾。可方才他替她擋酒，倒扣她的酒杯，說“不勝酒力”——那語氣，分明是不經意間替她做了主。而他看她那一眼，沒有厭煩，沒有嫌棄，只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
她垂下眼簾，心跳亂了幾個拍子。
午膳的熱氣一燻，酒意開始往頭頂上湧。她先前那三杯酒這會兒全洩了力，視線一陣陣地發花，腳下軟得沒個著落。迷迷瞪瞪地伸手，一把攥住身側那截衣袖，攥得死緊，像是怕人跑了，左手撐著桌面穩住上身，仰起臉便喊——
“相公——”
那兩個字像含了許久的糖，舌尖一鬆便滾了出來，半是撒嬌半是醉意。
話一齣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顧言的筷子停在盤沿上，指尖懸空，嘴裡的咀嚼也停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椅子上。他緩緩轉過臉來，低頭看著自己袖口。沈夕瑤那隻手攥著他的玄色錦緞袖緣，攥得不緊，卻也沒鬆開，指頭殘著慣性。
“醉了。”他將筷子擱在筷架上，語氣平靜，卻微微蜷起方才被她拽過的那隻手，收緊的指節藏進袖口的褶皺裡。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寸，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芙蓉，扶王妃去旁邊坐坐，給她沏杯醒酒茶來。”
芙蓉連忙應了一聲，上前攙住沈夕瑤的胳膊。沈夕瑤酒意上頭，暈乎乎地被扶到旁邊小几旁坐下，臉頰燒得通紅，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她接過醒酒茶喝了兩口，溫熱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腦子才清醒幾分。
她捏著茶杯，低頭看著杯中還沒化開的茶葉沫，不敢抬眼去看飯桌上任何人的臉。方才那一聲“相公”，叫得太自然，自然到連她自己都覺得丟臉。
沈青山渾然不覺女兒的失態，樂呵呵地又拉著顧言碰了幾杯，直到整個人趴在桌上打起呼嚕。沈知舟叫來兩個小廝，將他連扶帶架地送回後院臥房。
沈夕瑤放下茶盞，剛要站起來去送父親，抬眼的瞬間，正看見北硯從袖中取出一方絹帕，掩唇輕咳了一聲。那帕子在明亮的燈火下格外扎眼——月白的底，右下角繡著一朵素淨的蘭花。
她繡的。她閉著眼也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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