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剪過幾回，火光跳成豆粒大小，又跳回些許，映著她半張臉。她聽雨水沿著瓦簷淌，從急到緩，從密到疏，最後只剩一兩聲滴落在青石階上的輕響。
顧言走了。他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什麼都沒說。沒有“我相信你”，也沒有“你在撒謊”，他只是一言不發地沉默著。那種沉默比審問更戳人，像一柄刀，無聲無息地剖開她兩世積攢的殼。
他終究沒有信過她。
沈夕瑤坐在窗欞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盞涼透的茶上。茶水已經沒了最後一絲白汽，唯獨杯子邊緣殘留一圈淺褐的茶漬，洇成一片暗色。
她想起前世，她為顧言擋過箭、跪過瓷、染過風寒，做過所有她能做的事，到頭來他仍是站在她面前，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看她，問一句：“是不是你？”
她沒有哭。淚水在前世死前那一夜就流盡了，後來流出來的，她分不清是眼眶裡的苦水，還是心頭滴出的殘血。
窗外灰濛濛地亮起來，像蒙著一層薄紗。她抬手摸了摸額頭，有些發燙，鼻息也比平日重——大約是夜裡受了涼。
她沒有驚動芙蓉，自己推開那盞涼茶，從椅上起身。膝蓋有些發軟，她扶著椅背站穩，深吸一口氣，胸口卻堵得發悶，像積了水的棉花。
她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裡那張臉——蒼白，沒有血色，眼下浮著一層淺青，唇色淡得幾乎看不出輪廓。她伸手摸了摸額角那道疤，那是為顧言擋碎瓷時留下的，如今已經收了口，只剩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跡，像一道細小的裂紋，橫亙在兩人之間。
她指腹劃過那道疤，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她剛嫁入昭烈王府頭一年，顧言忽然忙了起來——頻繁出府，動輒去靈巖寺，又動輒關在書房裡，請了一撥又一撥的大夫進府，卻不見他給誰診治。她那年少，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見他連日眉頭緊鎖，便追著問。顧言只答一句：“宮裡有人受了傷。”她再問是誰，他就不開口了。她以為王爺政務多憂，沒有深想，只記得那一年，他送去宮裡的藥膏從沒斷過。
後來她病入寒苑，咳血成癆，奄奄一息時還想著，他那些年往宮裡送藥，必是有要緊的難處，若她能替他分擔些便好了。
如今她明白了。
前世那個“宮裡的人”，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名字——雲霞。
沈夕瑤的手指從額角滑落，垂在身側。她看著銅鏡裡那雙眼，忽然覺得很可笑——前世她為顧言痴、為顧言狂、為顧言死，卻連他心裡的那點餘溫都沾不到；這一世她不愛了、不追了、不盼了，卻又被他疑心到這等地步。
她退避三舍，他步步緊逼；她心如死灰，他卻來質問她為何不再信他。
她怎麼做都是錯的，活該永遠跪在他腳邊，任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扇。清晨的風帶著雨後潮溼撲進來，涼意刺入骨縫。她打了個寒噤，卻沒有關窗。她需要這股涼意，讓那股麻木沉滯、快要將她吞沒的感覺散去一些。
“王妃？”門外響起芙蓉的聲音，帶著遲疑，“您醒了？”
“進來。”
芙蓉推門進來，見她穿著單薄裡衣站在窗邊，驚得三步並作兩步跑來：“王妃，您怎麼穿這麼少站著？窗還開著！昨兒下了雨，風涼——”
“無妨。”沈夕瑤打斷她，“芙蓉，你去前院替我瞧瞧，今日府裡是不是來了些穿青衫的大夫。”
芙蓉一愣，見她神色平靜如水，不敢多問，應了一聲匆匆出去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芙蓉氣喘吁吁地回來，臉上的困惑更濃了：“王妃，您怎麼知道的？奴婢去前院看了，果然來了好幾位大夫，都穿著青衫，一個個肩上掛著藥箱，在偏廳裡候著，管家正招呼他們喝茶呢。”
沈夕瑤的指尖在袖中攥緊，面上沒露出半分異色。“知道了。”
“王妃，那些大夫來做什麼的？”芙蓉小心翼翼地問。
“替人配藥，”沈夕瑤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養顏的藥。”
“養顏？”芙蓉一頭霧水，“府裡誰要養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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