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有說完。下巴上一緊，顧言捏住她的下頜，力道不輕，迫使她抬起頭來，對上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我問你，你把藥換了沒有？”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卻帶著一種被壓制到極點的怒意。沈夕瑤望著他，喉間那股澀意往上湧了湧，又被她硬生生吞回去。
“是。”她沒有否認，聲音輕而穩，“我換了。”
顧言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知道。”沈夕瑤揉了揉被他捏得泛疼的下巴，神色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在自保。”
“自保？”顧言怒極反笑，“你把儲秀宮那瓶藥換了，你跟我說自保？”
“不然呢？”沈夕瑤抬起頭看他，目光平平的，“那日雲貴妃的暖閣裡只有我一個人，她臉上的疹子發作得那樣巧，我已替你成了最好的替罪羊。倘若那瓶藥再順著她的手送到她臉上，出了任何差錯，第一個被問罪的，還是我。”
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半分：“我不過是想讓自己乾乾淨淨地從這件事裡脫身罷了。”
顧言沒有說話。黑暗中他死死盯著她，下頜繃得像一塊石，半晌才一字一字吐出來：“乾淨？你已經不乾淨了。”
沈夕瑤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顯：“王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換掉的那瓶藥，已經送到了儲秀宮。”顧言的聲音像摻了冰碴子，“雲霞用了之後，臉上的紅疹沒有退，反而化膿潰爛。太醫院連夜驗過藥瓶裡的殘膏，那不是解藥，是催化的毒藥。她那張臉——已經全毀了。”
最後一句話落在屋裡，像一面銅鑼猛地敲響，嗡嗡震耳。
沈夕瑤的手指在袖中攥緊，心底卻像是落進了一顆石子，漾開了層層疊疊的波瀾。她沒想到靈巖寺那位住持給的藥竟會如此見效——或者說如此兇猛，先是催動毒發，將毒氣全數逼到表面，再逐步拔除。連太醫院都被那副慘狀騙了過去，竟將它驗成了毒藥。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卻依舊平穩：“那藥不會害她性命。她臉上的傷也只是一時的，過幾日便會好轉——”
“住口。”
顧言的語氣冷得刺骨。他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沈夕瑤，你還在狡辯。”
“我沒有狡辯。”沈夕瑤仰起臉，迎上那目光，聲音不急不緩，“我只是在告訴王爺一個事實。那藥是我從靈巖寺求來的，並非毒藥。貴妃娘娘一時症狀加重，是藥性使然，待藥力拔盡毒氣，她的傷便會痊癒。”
顧言盯著她，目光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刮過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你什麼時候去過靈巖寺？你什麼時候找到的解藥？你一個深宅婦人，如何能得知‘顧影’這種西域奇毒的解法？”
沈夕瑤動了動嘴，終究沒有說出口。她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活過一世，手裡攥著一堆旁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她只是垂下眼，聲音淡淡：“我可以不說來歷。但我保證，那瓶藥不會害了她。”
“你保證？”顧言的唇線抿成一條刀鋒般的直線，“你拿什麼保證？”
“拿我的命。”
她抬起眼，看著他。三更的燈火在她眼中投下一點微微的光亮，像一顆沉在深水底的石子，安穩而平靜。顧言的心口毫無來由地一緊。
她忽然笑了笑：“我若真想害她，就不會只換藥，不毀屍滅跡。我換了那瓶藥，卻任由它被送進儲秀宮——便說明我知道它無害。”
顧言沒有說話。她的這番話像是落入了一片死水中，連一絲漣漪都沒有蕩起來。
屋裡靜了片刻。門外的風嗚咽著灌進來，吹得燭火忽明忽暗。顧言忽然開口，聲音低而沉：“聖上已經驚動了。”
沈夕瑤的手指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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