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不及細想。無論這是不是局，藥都必須送出去。她快步上前，將袖中換好的瓷瓶取出，輕輕放入紅漆匣中，合攏匣蓋。
恰好門外傳來腳步。她從桌前直起身，退了半步，轉身看向門口。
趙勁的身影出現在門檻處。他掃了一眼桌上的紅漆匣：“王妃，藥可還在？”
“在。王爺走得急，忘下了。”沈夕瑤伸手將紅漆匣拿起，遞到趙勁面前，聲音平靜，“趙侍衛，送進宮裡的時候仔細些，別磕了。”
趙勁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匣身，又看向她，彷彿不經意地開口：“王妃可知，王爺平生最恨被人矇在鼓裡。”
沈夕瑤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嘴角卻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是嗎？那倒是巧了。”
“巧什麼？”
“我也恰好有個毛病。”沈夕瑤看著他，目光不亂，“被人猜忌久了，半句真話也不想說。”
趙勁沒有接話，垂首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偏廳。
沈夕瑤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完全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緩緩垂下眼。那隻藥瓶已經跟著趙勁出了王府大門，正往儲秀宮的方向而去。
她在那隻瓷瓶裡裝的，是靈巖寺住持給的藥。老僧說，此藥可解“顧影”之毒，但須以毒攻毒。她不確定那瓶藥會不會起效，只篤定一件事——雲霞中的毒若得不到解藥，那張臉就真的毀了。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賭那一把。
入夜，儲秀宮的燈火比往常暗了幾分。
雲霞倚在榻上，面前擺著一面銅鏡，鏡面光滑，連一根眉絲的粗細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臉上仍蒙著月白輕紗，只露出一雙眼睛，目光在鏡中流轉，帶著幾分不為人知的幽怨與自憐。
世人都道她是京城第一美人。她頂著這個名號在深宮裡活了這麼多年，步步為營，如履薄冰，才走到皇貴妃的位置。她從來仰仗的，就是這張臉。宮裡頭的男人，顧言也好，老皇帝也罷，誰不是先看見這張臉，才走近她那顆心？
可如今，這張臉毀了。
紅疹雖消了大半，卻留下淺褐色的印痕，一道一道，像細密的蛛網。她用手撫過臉頰，指尖觸到那些不平整的紋路，心口便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她想起沈夕瑤——商戶女，瘦得沒有血色。可顧言的心，竟也肯在她身上停一停。她怕了。
沈夕瑤得寵，她說不上怕。爭寵，也由她去。怕的是那隻捏了多年的心，忽然有了裂縫。這麼多年苦心經營，絕不能讓一個商戶女把顧言的心勾走。
這時，門外響起宮女的聲音：“娘娘，昭烈王府送藥來了。”
雲霞坐直身子，聲音恢復了一貫的雍容：“進來。”
宮女捧著一隻紅漆木匣走進來，輕手輕腳放在矮几上：“昭烈王說，娘娘臉上的傷，用這瓶藥膏外塗，不出幾日便能痊癒。”
雲霞等宮女退下後，才伸手開啟匣蓋。一隻白瓷瓶靜靜臥在紅絨墊上，瓶身刻著纏枝蓮紋。她取出瓷瓶，旋開蓋子，裡頭是淺褐色的膏體，透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息。
她皺眉端詳片刻。前日是淺青膏體，清涼薄荷氣，今日卻變了色味——興許是換方子。顧言做事向來周全，若是換了藥，定是配出了更好的方子。
她指尖挑起一點膏體，在鼻尖嗅了嗅，沒有異味。她放下心，對著銅鏡，將那膏體沿著臉頰均勻地抹開，動作輕柔。膏體觸及皮膚時，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片刻後泛起一陣細密的刺癢。她以為是藥性在起作用，沒有在意，繼續塗抹。
直到那膏體抹上下頜，一股尖銳的刺痛猛地從臉頰上炸開，像被一根滾燙的針刺入骨頭。
“嘶——”
雲霞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瓷瓶“啪”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她猛地抬頭看向銅鏡——鏡中的自己，臉上的紅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裂，淺褐色的疤痕像被無形的手撕開，露出底下鮮紅的嫩肉。血水從破口滲出，蜿蜒而下，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的花。
“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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