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站在矮竹叢後頭沒有動。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跪在顧言面前,扯著他的衣角,求他不要入宮,求他留在王府。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那樣低聲下氣地求他。他低頭看了她很久,最後沒有說一句重話,只伸手,將她攥著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撥開,然後轉身走了。
她記得那截衣料從指間滑出去的觸感,粗糙、冰涼,像是什麼東西從手裡徹底漏掉了,再也抓不回來。
沈夕瑤轉身,打算走了。她已經不想再聽下去。
腳剛邁出一步,身後響起腳步聲,是從涼亭另一側繞過來的。
她還沒來得及躲,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拖進假山與矮竹之間的陰影裡。
她渾身一僵,正要掙扎,耳邊傳來一道低低的聲音,三分懶散,七分戲謔:“別動。你想讓他們發現你在這兒聽牆角?”
那聲音太熟悉了。
沈夕瑤不動了。
捂住她嘴的手鬆開,她被他輕輕放下來。
她回過身,藉著假山縫隙漏過來的一點燈光,看見那張豔極的面孔——緋衣在夜風裡微微翻動,眉眼含笑,像一隻撞進夜色裡的火蝴蝶。
他眯起眼看她,隨即輕笑一聲,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醜女,既然是你。”
沈夕瑤被那聲“醜女”叫得眉心一跳。
她退後半步,藉著假山縫隙裡漏過來的燈光打量他——這個方才還在宣德殿上為皇帝獻曲祝壽的緋衣樂師,此刻竟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深宮內苑的偏僻角落。身手快得像一縷煙,連宮中的侍衛都沒驚動半分。
“你怎麼會在這兒?”她壓低聲音,胸腔裡的驚怒還沒完全壓下去,“這裡是皇宮內苑。你一個草民,深夜在宮裡亂竄,是嫌命太長?”
佑安挑了挑眉,像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我奉命入宮獻曲,曲畢正要出宮,走岔了路罷了。倒是你——”他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堂堂昭烈王妃,深更半夜不待在殿裡赴宴,跑到這犄角旮旯來做什麼?聽牆角?”
沈夕瑤被他戳中心事,面上卻半分不顯。她冷冷道:“我走我的路,與公子何干?倒是公子方才那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腰側,那裡還殘留著他方才手掌扣住她的溫度。帶著一層薄繭,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在宮裡對王妃動手動腳,傳出去怕是不好聽。”
“王妃?”佑安的目光忽然在她臉上停住,像打量一枚新奇的物件,“你嫁人了?”
他這語氣太過隨意,彷彿她嫁人是什麼值得玩味的事。沈夕瑤不想與他多糾纏,轉身便要離開。
佑安卻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從後頭跟上來兩步,目光在她髮間停了一停:“我方才在殿裡瞧著你還不太覺得,這會兒湊近一看——你挽的是婦人髻。你嫁的誰?哪家不長眼的把你娶回去當正妻?”
沈夕瑤腳步一頓。
她緩緩轉過身來,一字一句道:“昭烈王,顧言。”
佑安臉上的笑意倏地頓住了。他目光在沈夕瑤臉上走了兩圈,忽然嗤笑一聲,那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原來是他。”
他偏了偏頭,像想起什麼有意思的事,語氣帶著幾分輕佻的玩味:“昭烈王啊……久仰大名。不過——他眼光似乎不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