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沒接話。
她心裡明白——那天夜裡,顧安領人舉著火把搜那座荒院,本是想拿住昭烈王與雲貴妃私通的把柄。只要坐實,顧言便是穢亂宮廷、覬覦皇妃,死無葬身之地。
可他沒料到,荒院裡與顧言糾纏的,是沈夕瑤——奉旨賜婚的昭烈王妃。
若是旁的什麼女眷,還能攀扯一句“私通野男人”。可那是顧言自己的王妃,兩人深更半夜在宮裡偏僻處親熱,雖然不成體統,卻算不得大罪,頂多讓御史參上一句“失儀”。
顧安費了那麼大力氣,布了那麼精密的局,什麼都沒咬著,反倒搭進去一個“深夜率人搜查宮苑”的把柄。
更要命的是皇帝的疑心。
沈夕瑤坐在妝臺前,看著鏡中自己那張素淨的臉。老皇帝本就多疑到極點。兒子大半夜帶著侍衛在親爹的後宮到處搜人,說是“替父皇查一查有沒有野男人混進來”——這世上,哪個做兒子的會去查自己老爹頭上有沒有綠帽子?
除非他盼著親爹早點死。
顧安嘴上說“替父皇分憂”,皇帝心裡想的卻是他盼著自己駕崩。他這局棋下了滿盤,沒咬著顧言,反而咬了自己一口。
沈夕瑤低下頭,把梳齒插進發間,一縷一縷理著,像在理一樁舊賬。
她想起了前世的事。
那時顧安沒有這麼早鬧這一手。他沉得住氣,暗中佈局到第二年開春,趁皇帝病重,才忽然發動逼宮。那一夜京城火光沖天,顧言以“清君側”的名義率王府親衛入宮護駕,將顧安的人馬殺得七零八落。
皇帝被救下後,病一日重過一日,不到兩個月便駕崩了。顧言以“護駕有功”的名義,順理成章掌了朝政。
那時候她還在王府裡等著他回來。她記得那一夜,她坐在窗邊,聽著城中的喊殺聲響了一整夜,手裡的帕子被攥得溼了大半。直到天亮,顧言才回來。
他滿身血腥氣,衣袍下襬沾著點點暗紅。他站在院子中間,沒有進她的屋子,只吩咐下人:“讓王妃好好歇著,不必過問朝堂的事。”
她沒有問他有沒有受傷,他也沒有跟她說他殺了多少人。
那是他們之間最遠的一段時間。明明同一個院子住著,卻像隔著一條永遠走不過去的河。
沈夕瑤放下梳子,那口氣沉在胸口半晌,才無聲撥出來。
芙蓉還在絮叨:“小姐,還有件事。聽前院的人說,昨兒有人往府裡送了好些東西,說是給王爺的……”
“什麼東西?”沈夕瑤隨口應了一聲。
“好像是美人圖。”芙蓉壓低了聲音,“說是朝中有人想跟王爺攀交情,特意蒐羅了京裡幾家貴女的畫像送過來的。奴婢聽管事說,裡頭有一幅畫的是戶部侍郎家的千金,叫唐若雪的。聽說那位姑娘生得極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前些日子還託人打聽王爺呢。”
沈夕瑤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唐若雪。
這名字她並不陌生。前世她也聽過——戶部侍郎的女兒,京中有名的才女,溫婉大方,多少王公貴族爭相求娶。她與顧言成婚兩年,一直沒有身孕,唐若雪便被人送進王府做側妃,顧言沒有推辭。
她記得唐若雪入府那日,穿一件杏色絹紗長裙,整個人像一朵開在晨露裡的花。她站在府門口,朝她欠了欠身,喚一聲“王妃姐姐”,聲音細軟得像是浸了蜜。
顧言站在她身側,沒有開口,也沒有拒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