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心口猛地一跳。
她沒有料到他連她目光落處的方向都記下了。她沉默了幾息，扯了扯嘴角：“王爺多心了。我方才也不過是發呆，哪裡會想什麼要緊事。”
“和你想的那個男人有關係嗎？”
沈夕瑤愣了愣：“……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方才出神的樣子，像在想一個人。”顧言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你從前在東市等過一個什麼人？還是說——你和誰在東市有過什麼約定？”
沈夕瑤看著他那雙沒什麼波瀾的眼睛，忽然有些想笑：“王爺這話，怎麼聽著像在吃醋？”
顧言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語氣卻仍是不鹹不淡的調子：“本王只是提醒你，出遠門時不要露了破綻。你方才走神的樣子，若落在別人眼裡，未必不會引人多想。”
沈夕瑤垂眸，順著他話頭接道：“王爺放心。我方才走神，是在想這一路該住哪裡、走哪條路、如何遮掩行蹤，萬沒有想什麼不該想的人。”
顧言沒有接話。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靠著車壁不再開口。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車輪滾動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著。沈夕瑤靠在另一側車壁上，隔著一道木箱的距離，看著他閉上眼後顯得格外安靜的臉。
他問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兩串凍得硬邦邦的糖葫蘆，和一雙不會接過她的手。
沈夕瑤合上眼，沒有再想下去。
馬車出城之後，道路漸漸顛簸起來。坑窪的土路和碎石硌著車輪，車廂不時晃動，像把篩子似的搖著人的骨頭。沈夕瑤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身子隨著車身一晃一晃地往一側歪去。
顧言在她對面閉著眼假寐，聽見她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才睜開眼。
她靠著一側車壁，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墜，眼看著就要磕在那隻半舊的木箱角上。顧言在電光石火間伸出手，掃過箱角，掌心接住了她的額角。
沒有磕著。
她的臉落在他掌心裡，溫熱的呼吸透過他的指間撲過來，帶著一點極淡的桂花香氣。她睡得沉，渾然不覺自己方才差點磕在箱角上。顧言正要收回手，她忽然蹙了蹙眉，眼皮翕動了一下，哼了一聲，像是要被什麼驚擾醒了。
她翻身將醒未醒的當口，他抬起手，虛虛覆在她耳側，不知是碰還是沒碰，她的眉頭便自己鬆開了。
她的呼吸重新變得綿長而均勻，陷入更深的沉睡。顧言收回手，指腹上還殘留著她頸間肌膚的溫熱。他沒有動，維持著那個伸手托住她臉的姿勢，過了幾息，到底還是把她的頭攏了過來，讓她靠在他的肩上。
他本想收回手，袖口卻被她的鬢髮拂過，指縫間鑽進一縷帶著桂花糖殘留的甜味。他低頭看著她睡著的側臉，光線透過簾角的縫隙落在她鼻樑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輪廓。
他喉結動了動，忽然想起宮中那一夜。
那時他中了藥，意識模糊，只剩一股灼熱在四肢百骸裡亂竄。他記得自己靠在一堵冰冷的牆上，有人過來扶他，將他架在肩頭，力氣很小，走幾步便要停一停。後來……後來有人湊近他，唇瓣落在他唇上，很輕，帶著一點桂花釀的甜。
他記不清更多細節了。記憶像泡了水的紙，一碰就爛，只剩那一點觸感和一股極淡的香氣。
現在靠在他肩頭的這個人，身上也是那股味道。
他心跳空了一拍，正要移開視線，肩上的人卻忽然動了動嘴唇，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句什麼。
他傾身靠近，車簾縫漏進來的光照在她臉側，他屏著呼吸，才聽清那幾個含混的字。
“……別……別對我好……我……打算……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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