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攥著葉莖,停下來。
山風從崖下湧上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遮住視線。她閉了閉眼——前世那個上崖採藥再沒回來的女子,在她腦子裡亮了一下,又滅了。
再睜開時,她沒直接連根拔起,而是用指甲沿著葉莖邊緣小心地剝開泥土,將根鬚一根一根從石塊縫隙中剔出來。根鬚極細,每一根都纏著碎石和泥土,需要極輕極穩的手勁。
她屏住呼吸。一根,兩根,三根……指尖被粗糙巖壁磨出血珠,她恍若未覺,只順著根鬚延伸的方向一點點往外剝離。
剝出約莫三分之一根鬚時,石臺沒有鬆動。指節發酸,她換了口氣,又咬牙剔開十餘根細須,大半根鬚離土。右臂卻在這時驟然一顫——臂力到頭了,指節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血珠滑進巖縫。
她想也未想便將指尖含進口中,把血珠吮掉,又探回那叢根鬚間——不能再等了。
颯。
石臺猛地一震。那聲響比方才更低沉、更沉實,像整塊岩石正從山體上剝落撕裂時發出的呻吟。沈夕瑤將手中已剝離大半根鬚的無憂花整個攥住,猛地一拔——連根帶土拽了出來。
腳下的石臺發出一聲沉悶的崩塌聲。整塊岩石從中央裂開,碎片向兩側翻倒,像一塊被踩碎的瓦片,四分五裂,開始向下墜落。
她沒有猶豫,將手中的無憂花用力朝崖頂擲上去。
“接住!”
那朵乳白色花苞連著根鬚,帶著一道土腥氣劃過半空,噗地落進崖沿草叢裡。沈夕瑤的身體卻隨著碎裂的石臺一起向下墜去——腰間長繩猛然繃緊,勒得她胸口一窒,整個人被頓在半空,腳下是翻湧的雲霧,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崖壁,指尖在粗糙的岩石上劃過,蹭出道道血痕,卻沒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東西。她仰頭看向崖頂——那株花落在草叢裡,乳白色花瓣映著晨光,靜靜對著她。
心口那口氣還沒鬆下,頭頂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崩裂聲。
沈夕瑤循聲望去——腰間長繩與崖壁連線的那一段,繩股上有一道被碎裂巖邊割過的豁口,此時正一根一根崩散開來。麻絮在風中蓬散,像一團散開的雪。
“繩子——”她剛開口,那根長繩在她頭頂發出一聲乾脆的斷裂聲。
嘣。
她整個人失去支點,直直向雲霧中墜去。
崖頂邊緣的碎石被踢落了幾粒,像有人在那裡站了半息,又像沒有。下一瞬,一道灰藍色的身影縱身而下。
顧言幾乎沒有一絲遲疑。他縱身躍下的姿態像一把噹啷甩出的匕首,直扎向崖壁,半空中左手五指狠狠插入一道石縫,岩屑從指縫迸出,他借這一扣之力,整個人硬生生頓在峭壁上,右手已猛地探出,準確無誤地攥住了她正往下墜的手腕。
沈夕瑤只覺腕骨被一股大力箍住,下墜的勢頭戛然而止。她整個人像一隻斷了線的紙鳶,被他死死釘在半空中。
山風從崖底灌上來,吹得她衣襬獵獵翻卷。她仰起頭,看見顧言的臉——逆著晨光,白得發青,額角還有一道不知何時蹭出的血口子。他一手扣著石縫,一手攥著她的手腕,以近乎不可能的姿勢懸在峭壁之間。扣著石縫的那隻手背,血珠正一粒一粒滲出來,順著灰白巖壁蜿蜒滴落。
“你……”沈夕瑤嗓子發緊,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見,“你不是說,再出什麼事,絕不管我嗎?”
顧言沒有回答。他牙關咬得死緊,眼底壓著沉沉的墨色,喉結動了動,好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別動。”
他那張臉白得沒有半分血色,可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卻穩得沒有一絲震顫。沈夕瑤怔怔望著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燙。她咬住唇,抬起另一隻手,反握住了他青筋暴突的小臂,指尖染上他的血,溫熱的,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
風從崖底翻湧上來,吹動兩人的衣襬。顧言垂著眼皮,不再看她,那隻攥著她手腕的手卻沒有分毫鬆開,像是怕她真會從他手裡滑下去。
她握著他的小臂,也沒有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