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香囊試探，她便回以“有心”。
同樣是聰明人，他能猜到諸葛朦會怎麼猜他，諸葛朦自然也能猜到他會怎麼猜她。
她幾乎不曾思索就給予回敬，而他這個執黑子先手之人卻陷入陷阱後才自知。
這一步棋，是他輸了。
楊修抬眸看來的時候，諸葛朦就知道，他看穿了。
倘若是龐統在此，必定少不了苦笑一聲，然後感慨她太聰明，也太錙銖必較。
而不是像楊修這樣，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眼底的興味和煮沸了的湯羹似的，幾乎下一秒就要滿溢位來。
諸葛朦見過很多人對她的欣賞目光，容貌、才學、談吐、氣質……但沒有一個人像楊修這樣，毫不掩飾對她的興趣，就連夏侯充，都還會披一層真誠淳樸的皮，楊修卻像是一柄燙紅了的刀似的，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她剖開，看看她的皮囊下會流出怎樣的內心。
說實話，有點冒犯，但諸葛朦絲毫沒有覺得被冒犯到。
不僅沒被冒犯到，她甚至覺得自己被這種火熱點燃了——楊修試圖剖開的是她作為諸葛家女公子的皮囊，想要觸碰的卻是她作為諸葛朦的內心。
一個想要刺穿她最討厭的身份桎梏，直接抵達她最為自得的心靈核心的人，怎麼會讓她感到討厭呢？
楊修熾熱的目光只燃燒了一會兒就冷卻了。
作為弘農楊氏公子的良好教養，讓他意識到了行為上的不妥，而當理智回籠，這一偽裝的身份皮囊，便遮掩住了屬於楊修的那部分真實。
但楊修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他朝諸葛朦歉然一笑，然後將目光落向了窗外，撩簾詢問楊雨：
“還有多久？”
楊雨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
“公子，馬上就要到了，因為這一段路車多，所以行得慢些。”
諸葛朦也撩簾去看，外面的路上果然有不少馬車，大多裝飾華麗，和他們前行的方向趨於一致，大概也是去赴曹植的宴會。
除了摩肩擦踵列於街上的馬車，諸葛朦還看到穿著青白布衣的僮僕在馬車中來回穿梭，引領方向。
他們身上的衣服是同一制式的，想必都是曹氏家奴，而服務於曹植的家奴，不會認不出楊修這位與自己主人極為親近的熟客。
幾乎是在楊氏馬車在街角露面的那一刻，就有兩個僕從引他們越過其他幾輛馬車，率先進入車馬院停靠。
同時，一位穿著更為體面，像是某個小管事的僕從快步走了過來，正等著和下車的楊修行禮問安，卻見他身後下來了一名面孔陌生的絕色女子。
車馬院的管事略有些吃驚，他見過楊修多次，卻從未見過楊修攜女眷前來，更別說是這樣面生的美人。
吃驚的也不只有管事，來訪的賓客亦是議論紛紛。
鄴城的上流圈子就那麼大，除了曹氏宗室和臣子的家屬之外，各地將領的部曲及其宗族，而這其中數得上名的，夠格在曹氏核心子弟面前露臉的年輕人就那麼多。
外來者不是身份地位不夠參宴，就是自身年齡相貌早已過了青春年華，不會出現在這種宴會上。
因此，來赴宴的權貴子弟總是那麼些個，來來回回重複組合，已經很久都沒有見過新面孔了，說是一潭死水都不為過。
而今天，這潭死水裡被丟進了一顆新的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