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嬛嬛這才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心下驟然一緊。只見遠處草叢之間，一條毒蛇緩緩起伏，正悄無聲息朝二人腳邊游來。
沈驍從容接過她手中的弓箭，扣弦搭矢，待到毒蛇三角頭顱探出的一瞬，一聲銳響，箭矢破空，徑直釘穿毒蛇七寸。那蛇劇烈掙扎數下，便徹底癱軟在亂草之中。
“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過早，只會打草驚蛇，力道亦難奏效；過晚，禍患已逼至眼前，便要受它反噬。”沈驍收回弓，面色平靜。
蘇嬛嬛望著草叢裡斃命的毒蛇，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她抬眸望向沈驍，心底隱隱覺得，他今日句句言語之下，皆藏著未盡的玄機。
日頭漸高，青黛領著宮女在林邊涼亭裡擺了茶點。這一回蘇嬛嬛學乖了，只命人備了一壺茶，幾碟桂花糕。
沈驍也不推辭，與她對面坐了，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殿下昨日講了一則北境舊案，令臣受益匪淺。”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遠處箭靶上，“今日，臣也講一則故事，供殿下解乏。”
蘇嬛嬛心中一動。沈驍，竟也會禮尚往來，主動講故事？他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將軍請講。”她眸中閃過一絲審慎。
沈驍緩緩開口：
“前朝末年，江南有一戶書香門第，家主姓邢，官至知府，素以清廉著稱。邢大人有一獨女，名喚……蘭若，自幼飽讀詩書，兼通醫術，尤其擅長針灸一道。”
蘭若姑娘，尤其擅長針灸？蘇嬛嬛抬眸望了望沈驍。
“蘭若本與一秦姓公子定有婚約。那秦公子表面溫文爾雅，實則心性狠厲。邢大人後來察覺秦公子品行不端，毅然退婚。”
“秦公子懷恨在心，恰逢朝中生變，邢大人遭政敵構陷，被判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本該沒入教坊，那秦公子卻暗中運作，將蘭若劫入一處私窟，改名換姓，囚禁於暗室之中。”
沈驍語氣平淡，蘇嬛嬛卻聽得脊背發涼。
“秦公子將蘭若視作禁臠，強迫蘭若與其成婚。洞房花燭之夜，秦公子卻暴斃於榻上。面色潮紅，嘴角含笑，身上無傷無痕，彷彿只是……歡愛時猝死。”
“呸呸！沈將軍，你怎能講這樣的故事，平白汙了帝姬耳朵！”青黛不滿地嚷道。
“青黛，不得無理。”蘇嬛嬛似是意識到了什麼，輕輕攔下青黛。
她擺擺手，令所有影衛及侍女退後。涼亭之中，只餘兩人對坐。
“沈將軍，請繼續講。”她抬眸直視沈驍。
“秦公子的父親，位高權重，聞訊趕來，為遮掩家醜，堅稱兒子是鞠躬盡瘁，死於案牘之間。他以死相逼，不許仵作驗屍。”
“可縣尉卻懷疑，秦公子的死，另有隱情，極有可能是她殺。可若果真如此，蘭若一個弱女子，又如何能殺一個身懷武功的男子於無形？”
沈驍目光如箭，直直看向蘇嬛嬛：“帝姬以為，這秦公子，究竟是怎麼死的？”
蘇嬛嬛垂眸思索片刻，瞬間明瞭。她如驚弓之鳥般瑟瑟發抖，指尖掐進掌心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們六個穿越同伴，哪一個不是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根正苗紅好青年？怎麼才到這大胤王朝，還沒來得及輸出革命、催化文明，就先一個個捲進了這淌著血的泥潭裡？這古世，生生將人扭曲變了模樣。
舊社會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以前在現世時聽聞此句，只當是豪邁的宣傳口號。此刻，身臨古世，風過涼亭，她才真切掂量出這句話的分量，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澀意。現在，是該繼續裝傻，做個一問三不知的懵懂帝姬？還是該賭一把，把底牌坦誠地亮在明處？她猶豫不決，遲遲拿不定主意。
良久，她終於抬眸：“將軍不是早已知道答案了麼？又何必多此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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