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閣深處。
藍蘿坐在黑暗裡。她生得極美，眉眼間帶著南疆山水養出來的靈秀。可此刻，那雙眼睛，黑沉沉地望不到底。
“再說一遍。”
跪在地上的南疆探子渾身發抖，額頭抵著青磚：“峒主……燕大俠他……前日殞命於天京朱雀大街。屬下親眼見他的屍身被影衛抬走。”
“廢物。”
她離開天京，不過兩月。臨行之前，她千叮萬囑，反覆交代屬下務必照看好燕辭。待她今日滿心歡喜歸來，一心盼著重見她的燕哥哥，等來的卻是，斯人已死的噩耗。
“燕大俠死了，你為何還有臉活著？”她恨道。她的指尖，繞著一隻碧磷蛇。那蛇通體幽藍，在她腕間遊走。
“屬下該死……”
碧磷蛇猛地昂頭，一口咬在探子頸側。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面色瞬間泛出詭異的青紫，軟軟癱倒在地。
藍蘿冷漠地抬起眼。
她可不是弱不禁風的美人，斷不會為了一箇中原男人暗自哭泣。可有什麼東西，正從她胸腔裡往外燒，燒得她指尖發顫，燒得她眼前一片血紅。
“燕哥哥……你騙我……”
她輕輕念出這個名字，猛地抓起案上的青瓷藥碗，狠狠摜向牆壁。碎瓷飛濺，藥汁潑了一地，騰起苦澀的煙。
黑暗裡，她恍惚看見五年前的南疆。
那是永夜般的雨季，瘴氣林裡瀰漫著腐草的氣息。她剛滿十四歲，就被親姐姐派來的人追殺。她逃到沼澤邊緣，腿上中了兩刀，血把泥水染成一片紅色。她手裡攥著最後一隻蠱蟲，打算與敵人同歸於盡。
然後她看見了燕辭。
他彷彿從天而降的天兵，從瘴氣裡走出來，月白色的衣衫被雨水打得半溼，眉眼清俊得像畫裡的人。
他看見在泥地裡髒兮兮的她，吃了一驚，旋即拔劍出鞘，將撲來的追兵盡數逼退。他蹲下身，不顧她手裡那隻隨時會要命的毒蟲，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別怕。”他說。
他的手掌很暖。她想起阿父說過，中原男人都該死。可這個中原男人，卻用隨身攜帶的金瘡藥替她包紮傷口，把最後一塊乾糧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給她。
她不肯吃，他就笑：“小姑娘，吃飽了，才有力氣報仇。”
他笑得真好看，她不禁看呆了。
她母親雖是峒主，她卻是五溪部族裡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阿父在母親身邊只算奴僕，連帶得同母異父的姐姐也看不起她，張口便喚她“小毒物”。可燕辭笑著叫她“小姑娘”，後來又親切喚她“蘿妹”。
分別那日，她站在部族寨子的吊腳樓下，仰頭望著馬背上的他。她忽然衝上去，死死拽住他的韁繩，仰著一張小臉：“燕哥哥，你一定要等我長大。”
“嗯？”他俯下身，笑著揉了揉她的頭。
“不要喜歡別人。”她一字一頓，認真地說，“你只能喜歡我。等我長大了，我就去找你。”
燕辭愣了愣，隨即朗聲大笑。他以為那是孩童的戲言，是雛鳥對救命恩人的依戀。他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子，說：“好，等你長大。”
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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