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辭身形微僵，握著短匕的手一顫。半晌，他只頹喪地撤下了匕首，一言未發。
她看著他眸中露出的苦澀，心裡竟也有幾分難過。最終，她還是如他所願，對著五溪水神滄姥，鄭重發了誓。在五溪，這是最毒的誓言，倘若違背了，就會死無葬身之地。身為五溪峒主，她發如此毒誓，僅僅只是為了他寬懷。
她以為來日方長。她以為只要每月給他解藥，只要把他拴在身邊，總有一天，他會回頭看見她。她以為，近水樓臺，總能焐熱一顆心。
她甚至盤算過，謝家不會同意謝知妤嫁給燕哥哥。等謝知妤嫁作他人婦，燕哥哥就會知道，只有她藍蘿，才是這世上唯一不會拋棄他的人。
可現在，他死了。死在了她看不見的地方，死前沒有見她最後一面。
他為什麼去死？
難道，就因為她那晚……
尋常男子，巴不得跪下祈求她的垂青，視為無上恩賞。可燕哥哥眼裡……她憶起他滿眼屈辱的模樣，心頭一陣澀痛。
那晚，她猶豫再三，終究是用了南疆秘傳的媚藥。燕辭哥哥，終於如她所願，宿在了凝香閣。
閣中燻爐燃著馥郁纏綿的異香，紗帳層層疊疊垂落，紅燭搖曳，把滿室映得一片靡麗。她俯下身，指尖輕輕描摹他緊繃的下頜線：“燕哥哥……你終於，肯看我了。”
燕辭被迫仰躺著，腕上的紅繩綁在床頭，深深勒進皮肉，磨出一圈刺目的紅痕。他渾身燥熱，眼底通紅，似燃著火焰，卻又藏著冰，冷厲嚇人。他痛苦地閉上眼。
她眉眼含笑，烏黑的髮絲垂落，掃過他滾燙的頸側。他看她的眼神，終於不是在看一個妹妹，而是帶著男人的慾望。她天真地以為，身體的羈絆，終能磨平他心裡那道鴻溝，終能把他完完整整地留在自己身邊。
那夜，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她蜷在他懷中，唇角勾著一抹得意的笑。燕哥哥，終於是她的了。他是君子，做不出始亂終棄的事。只要她事後裝出一副柔弱之態，他必會心軟，為她負責。
她得償所願，滿心歡喜，枕著他的胳膊，進入了夢鄉。可半夜，她突然從噩夢中驚醒，卻不見枕邊人影。
她心裡一驚，連忙起身去尋他。
燕辭起夜，竟尋到了凝香閣的地牢。他聽見地下傳來斷續的呻吟。那聲音，像野獸瀕死前的哀鳴。他循聲推開暗門，石階盡頭，燭火幽微，照見鐵欄之後，一張張浮腫潰爛的臉。
那是十幾名中原男子，有錦衣玉食的商賈，有寒窗苦讀的書生。他們或被鐵鏈鎖腕，或被囚於木籠，腕上皆有一道割痕，顯是長期取血所致。有人皮膚下似有活物遊走，鼓起一道道可怖的青筋，不住地用頭撞牆，只求速死。
“他們……是何人？”燕辭臉色慘白。
“自然是貴客。”她帶著慵懶的笑意，“他們皆是自願，來凝香閣做客。”
燕辭冷笑一聲：“我也是自願來凝香樓做客，是麼？什麼時候，把我送來此處？”
“燕哥哥，你別誤會。這群男人，和我沒任何關係。他們連我的衣角，也不配碰下。”她望著他，忙澄清道，“這不過是一群渣滓，不值一提。我讓他們往家裡送信，要多少贖金，他們家人便給多少。若給不起……”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絲嬌憨，“那便替我試藥罷。南疆的新蠱，總要有人嘗第一口，才知藥效如何。你看，那個穿綢衫的，已撐過三輪蛇蠱，算是難得的健將呢。”
角落裡，一箇中年商人正不住嘔血，血裡竟遊動著細小的黑蟲。他看見燕辭，渾濁的眼裡迸出一絲光亮，掙扎著伸出手：“救……救我……”
她恨這商人太吵，剛想出手，就見燕辭猛地衝上前，揮劍斬斷鐵鏈。他劈開牢門，扶起一個快死的書生，將自己的外袍裹在對方身上。囚徒們跌跌撞撞往外逃，像一群衝出地獄的孤魂。
他嘶啞著喊：“走！都走！”
她臉色驟變，袖中蟒皮長鞭甩出：“燕哥哥，你瘋了！這些人放出去，凝香閣立刻便會暴露！五溪的暗樁會毀於一旦！”
“那便暴露！”燕辭回過頭，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驚駭與憤怒，“藍蘿，你告訴我，你什麼時候，變成了如此魔鬼？”
她心頭一刺，卻揚起下巴冷笑：“燕哥哥，這世上，只有以血還血。我不吸中原的血，如何養兵？如何坐穩峒主之位？這些男人，哪個不是貪財好色濫賭之徒？他們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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