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嬛嬛，你看這幅的衣紋，釘頭鼠尾描，起筆重、收筆輕。再看這幅，人物面上有三白妝的暈染。還有這幅，用色濃麗，衣褶以蘭葉描勾勒。”
蘇嬛嬛強忍心頭羞赧，凝神望去。絹底皆是上好的蟬翼素絹。十二幅畫，章法各異，百態窮盡。
有的畫花間縱嬉，女子落花覆身，情態靡麗。有的畫亭臺狎戲，女子眉眼含笑，媚態自生。有的畫鴛鴦浴水，女子半慵半醉，放縱無拘。有的畫燈底纏綿，女子玉體橫陳，蹙眉含怯……
畫中女子纖毫畢現，肌理神態刻畫得精細至極。可身旁相伴的男子，輪廓模糊、面目渾濁，彷彿千人一面，完全辨不出真實樣貌。
這絕非尋常市井畫工的手筆。十二幅畫，筆法各異，顯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蘇嬛嬛心底一動，已然明白，這是身居高位者，附庸風雅鬥技之作。他們暗地裡將各色女子當作玩物，記錄自己肆意縱情的荒唐百態。他們藏去自己的面容，以風雅為殼，行最腐朽齷齪的私慾。
這般春宮，他們敢畫，卻無一人敢署名。但，只要日後能比對筆跡，就有機會把這些人一個個揪出來。
她仰頭望向最高處那幅。那圖足有七尺高，畫中人物衣帶當風，輕紗羅裙似覆非覆，姿態纏綿繾綣。
“影一，”蘇嬛嬛回頭，“取下來。”
影一正背對著春宮圖，聞言渾身一僵：“取……取什麼？”
“取畫。”蘇嬛嬛指了指四周，“所有這些，全部取下來收好。”
影一順著她手指方向，用餘光瞥見那巨幅絹畫，頓時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根，心中哀嚎震天：老天爺！帝姬和懿姑娘來望仙樓，讓他取春宮圖？這要是傳到將軍耳中，他影一成何體統？將軍不打他五十大板、再發配去洗半年馬廄才怪！
“影一，快取。這些畫，我自有用處！將軍那裡，我自會分說清楚，斷不會讓你受罰。”蘇嬛嬛心思通透，立刻明白影一在顧慮什麼。
影一心裡頓時叫苦：什麼？！還要去和將軍分說清楚！殿下確認，這是可以和將軍說的麼？又能說得清麼？？
他猶豫再三，終不敢違命，只得硬著頭皮，施展輕功去取畫。他苦著臉，閉著眼，將四壁的春宮圖一一扯下。
“小心！”
影一閉著眼瞎摸，竟整個人在半空中晃了三晃，險些連人帶畫栽下來。
蘇嬛嬛和沈懿本也羞窘，見影一這副“捨身取義”的滑稽模樣，反倒忍俊不禁。可稍後，她們突然毛骨悚然，僵在原地。不止她們二女，在笑。
一聲極低極輕的男子笑聲傳來，輕輕扎進三人耳膜。
影一懷中畫卷“嘩啦”散落一地，他拔劍出鞘，厲喝：“誰！”
蘇嬛嬛後背寒毛倒豎，強作鎮定：“聽……聽錯了？”
沈懿緩緩搖頭，指尖已扣住袖中銀針：“不，這樓裡……還有別人。”
影一縱身撲向房梁，長劍挑開帳幔。空無一人。又俯身檢視地板，嚴絲合縫。蘇嬛嬛攥緊沈懿的手腕，將她護在身後。
“出來！”影一劍鋒四掃。
沒有人。
彷彿那聲輕笑，只是三人的幻覺。
“禁軍已層層封鎖望仙樓，連只鳥兒也飛不進來。若這樓裡真有他人……”蘇嬛嬛聲音發緊，指尖冰涼，“那必有我們還沒發現的通道。”
不知是否為錯覺，她只覺得那輕笑彷彿還在銅鏡之間來回盪漾，辨不清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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