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風捲著清河的水汽,撲在聽濤茶棚歪斜的木牌上,把那兩個炭字“聽濤”洇得愈發模糊。
顏礪負手立在棚外三步之遙,玄色窄袖勁裝被河風掀起,衣襬獵獵作響。他的目光先落在眼前明媚少女的臉上。
蘇嬛嬛一身石榴羅裙,端坐在茶棚內。她明明坐在這鬼市腌臢的角落裡,卻像是坐在明堂金殿之上,泰然自若,彷彿她早已算準,他會出現。
顏礪的視線又緩緩移向柳元。柳元坐在蘇嬛嬛對面,衣衫溼透,髮絲還在往下滴水。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上沾的河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陶碗沿。
顏礪眸色微沉。
一個時辰前,柳元找到他,雙目通紅:“殿下,若你能幫家父取出望仙樓裡的密信,柳某……願為殿下驅策。”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但,柳某不會背叛母國。若殿下要柳某做的事,有損大胤,那麼免談。”
顏礪當時挑了挑眉:“柳公子信得過本王?”
“不信。”柳元苦笑,“但柳某更不信二皇子。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顏礪低笑一聲。城防、河工、漕運,哪一處不需要精通水利機括的人才?他求賢若渴,偏偏北境苦寒,人才匱乏。他只能將目光瞄向南朝。
胤朝柳縝執掌工部十幾年,他這個長子從小耳濡目染,又是個真有本事的,通曉天下水系,能繪河工全圖。這樣的大才,顏礪早就想拉到自己帳下。
只是柳元這人,看上去是個文弱書生,骨頭卻極硬。他幾次三番遞話過去,柳元連面都不肯見。他原以為還要再耗些時日,慢慢磨。沒想到二皇子蘇珹逼得這麼緊,望仙樓的把柄掐在手裡,柳縝進退兩難,柳元這書呆子倒先坐不住了,竟主動向他遞了投名狀。
來得正好。
顏礪眸光微動:“本王答應你,絕不讓柳公子兩難,讓你做的事,也是造福於靺朝百姓。”
他頓了頓,又問道:“柳公子怎麼知曉,密信還在望仙樓?”
柳元聲音低了下去:“不瞞殿下,柳某先前曾求二皇子將密信取出。但二皇子以禁軍封樓為由,不肯冒險,斷言拒絕。二皇子說,密信藏在暗匣,禁軍發現不了。現在按兵不動,反而更加安全……”
他沉默了片刻,又抬眸說道:“但家父日日驚懼,寢食難安。柳某實在於心不忍……”
顏礪點頭,誠意滿滿:“柳公子要的密信,本王親自去取。一個時辰後,鬼市見。”
他自負武功,又知暗道無人把守。禁軍封的是樓,封不住地下的蛛網。他以為不過一盞茶的事,取了東西,斷了柳家的後顧之憂,這工部尚書的長子便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活子。
可他旋開機關,開啟暗匣時,裡面空空如也。他這一趟,竟是白跑了。顏礪閉了閉眼,將那口濁氣緩緩嚥下。再睜眼時,就看見那抹熟悉的倩影踏入樓中。
他躲在暗處,眼見帝姬隨後也驚訝地發現密信不見了。緊接著,又見她,吩咐影衛去取春宮圖。他愣了一下,隨即低笑出聲。這明華帝姬,倒是出人意料。
再接著,他就被影衛一直追到鬼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