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穆輕飄飄一句“差事沒辦成”，只叫長孫儀氣得倒仰，好半晌才捋著鬍鬚繼續問：“怎麼回事？你不是這麼不穩重的人，難道……還有比你厲害的人物？”
他語焉不詳，含含糊糊道：“即便不成，告知我與殿下也就是了，何必打擾王妃？”
以唐王妃的脾性，十有八成要進宮稟報裴皇后。
到時候難免要被責怪，縱著唐王胡鬧，唉！
長孫穆今日已對著唐王妃詳述過事情經過，回了家，實在不想再說一遍，於是把求助的目光隱晦投向何夫人。
何夫人當即怒喝道：“老東西，少把你朝堂上的事帶回家！今日妹妹回來，先說夢臣的事。”
長孫儀不忿道：“夢臣夢臣！他的事不是朝中事？”
何夫人本是個無理攪三分的人，何況她自覺有理，便振振有詞道：“那是你親妹妹的孩子，自然是家事！她日日以淚洗面，唯恐孩兒到戰場上，失了性命，你又何必如此？倘若夢臣有一日真的缺胳膊少腿，這是你唯一的親外甥，心裡過得去麼？”
長孫儀脫口而出：“為何過不去？我親生的穆兒，五六歲便離了家，去往定州苦寒之地打磨！十二歲就上了戰場，幾年來不知受過多少傷，才打下如此名聲！穆兒尚且如此，崔夢臣為何不行？”
何夫人一時語塞：“這……”
長孫穆也沒料到父親竟說出這般為自己抱不平的話語來，心中不免感喟。
他自幼離家，雖也敬佩父親籌謀有成，將長孫氏從一介小族拉扯到如今權傾朝野的位置，但離家在外，偶爾亦存自艾之念。說什麼能者多勞，憑什麼二弟三弟就能留在京中安享榮華？他一手掙下的功名，卻淪為紈絝作惡的大旗，實在好不公平。
沉默片刻，終是道：“父親，孩兒知道你的意思，只是夢臣表弟，委實不是用兵的人才，在天都做個文官便罷，不然做個體面的郎將，也好過在外頭吃敗仗，將來連累父親。”
長孫儀卻道：“穆兒，你怎麼不明白為父的良苦用心？長孫家在朝中，文有我與你二叔、四叔，武卻只有你！看著赫赫揚揚、烈火烹油，倘若有朝一日出事，誰敢保一家平安？”
何夫人說起風涼話：“那是你們昧良心的事做多了，不像我們何家，就是被姻親彈劾，也落不到這般憂心忡忡的地步！”
長孫儀：“你！婦人之見！”
何夫人只冷哼一聲，拂袖不語。
昔年她與長孫儀新婚時，也曾有過一段柔情蜜意的時日。長孫儀相貌俊秀、文采出眾，如何不令人怦然心動？長孫穆便是那時懷上的，夫妻和睦，小小的孩兒粉雕玉琢，何夫人便如生活在甜蜜的夢境中。
可惜夢就是夢，終究是要醒的。長孫穆五歲那年，何父押送的糧草出了岔子，被北狄的人南下劫走。長孫儀為了不連累自家，大義滅親，當朝彈劾，好在定王仗義執言，裴皇后彼時又懷了長寧公主，聽她陳情，動了惻隱之心，這才使人下去探查，最後只是罰俸降職了事。
提起往事，長孫儀也沒那麼理直氣壯了，見長子垂頭，不知在想些什麼，忙喚道：“穆兒。”
長孫穆：“父親。”
長孫儀嘆道：“為父知道你深受皇家信重，唐王已私下應允，將來大業有成，就讓你節制天都兵馬。但如今，你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鎮北侯，是個小小的殿內將軍，手無兵權。夢臣雖然無能，背後卻有崔氏，我再籌謀一番，藉此番平叛，咱們能安插多少門生進軍中？”
長孫穆尚未回話，便聽長孫氏冒冒失失道：“大哥，夫君說得沒錯，你果然在利用崔家跟夢臣！哥，你怎麼這樣？”
長孫儀：“閉嘴！”
長孫氏低頭：“哦。”
長孫儀不耐道：“崔家難道沒有利用我嗎？大家相互利用，誰比誰清白？你夫君崔六，崔家的嫡幼子，不學無術，不是我長孫家舉薦，他進得了六部嗎？伸手收錢的時候不說利用，如今卻來說什麼？妹妹，你回去了告訴他，長孫家早已今非昔比，他安心被利用，我們還是同氣連枝的姻親。他若吃飽了撐的，不知自己端的誰家飯碗，我手中可捏著他不知多少把柄。”
長孫儀問道：“妹妹，你讓他照照鏡子，我若出手，崔家可敢死保他？”
長孫氏被嚇到，結結巴巴：“大哥，六郎、六郎是你親妹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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