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自己藏得住，話也編得圓。張海樓沒有拆穿。她每次要瞞事，左腳會先往後撤，視線會往屋簷轉，開口總要拿月錢堵人。
六歲時便是這樣。
那年她打翻藥櫃，站在門口說老鼠推的。左腳藏在裙襬後，手裡還捏著半包藥粉。張海琪罰她抄藥名，她抄到第三頁便趴桌上睡了，醒來還咬著筆桿。
張海樓替她補了後面兩頁，字寫得太差，被張海俠當場認了出來。
十歲那年，她練刀劃破手臂，怕耽誤第二日的集市，夜裡把繃帶藏進枕下。張海樓掀開枕頭時，她也往屋簷看，說那塊布是拿來綁頭髮的。
十三歲，她換過九日藍髮帶。第十日沒再戴，因為他順手拿去綁了刀柄。她追著他跑過兩條街，最後搶走他的腰帶抵債。
那條藍髮帶至今還壓在刀箱底下。
她怕雷，會在雨夜關緊窗戶。她不吃芫荽，魚丸卻能多要一碗。她喝苦藥要含梅子，夜裡睡著後總向右側翻身，冬天踢被子，夏日又愛把半條薄毯捲到懷裡。
張海俠把這些寫進本子。
張海樓從來沒寫。
他記在刀柄磨過幾次，記在每年換過的髮帶顏色裡，也記在她說謊時往後退的那隻腳上。紙頁需要翻開才能檢視，這些東西隨著人走，閉上眼也不會漏掉。
廚房外傳來腳步。
張海琪拿著空水壺進來，看見溫在鍋中的藥，目光在張海樓肩頭停了一會兒。
“人退燒了？”
“熱度降了，手還扣著蘇小彌。樓哥進去不合適，免得病號破防，醒來又要算我擾人清夢。”
“你站了多久？”
“藥剛熱好，樓哥只去門口轉了一圈。師父別用審犯人的口氣，我沒有趴門縫。”
張海琪提起水壺，將熱水添進鍋裡。
“你若想進去，沒人攔你。”
“進去做什麼？三個人擠一張床，蝦仔燒退了，樓哥的肩也得重新接。您省些藥錢，我也省頓責罰。”
“嘴上算得清，衣服怎麼沒穿好？”
張海樓低頭繫上兩顆釦子，端起另一隻空碗。
“天快亮了，我去給他們煮粥。病號吃白粥，守夜的加魚丸，費用全記蝦仔賬上。”
張海琪沒有再問，取了水壺離開廚房。
張海樓煮好粥，將小鍋放在爐邊保溫。長廊盡頭的房門仍留著那道縫，裡面的燈火低了些，沒有傳來交談。
他回到自己房中，關門落閂。
長刀靠在床側，匕首壓在枕下。張海樓盤腿坐到床上，抽出匕首，用布擦去刀鞘上的水汽。
刀柄內側已有幾道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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