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晚妃攜著清離緩緩入席落座。
那日二十大板傷勢未愈，她腰背依舊隱痛難忍，走路身形不穩、步履虛浮，一舉一動都帶著幾分僵硬晃動。
滿殿眼明目亮的妃嬪盡數看在眼裡，幾個素來與她不和的嬪妃當即低頭垂眸，肩頭微顫，暗自低聲嘲笑，眼底滿是譏諷看熱鬧的神色。
這些細碎嘲弄的小動作，晚妃盡數看得分明、聽得真切。
她面上鋪著厚厚一層脂粉，勉強遮住臉色的蒼白，卻半點壓不住眼底翻湧的憤怒與屈辱。
閉門數日，日日隱忍、夜夜難眠，那日慈寧宮當眾受辱、淪為全宮笑柄的憋屈，她一點一滴盡數記在心底，從未有半分消解。
今夜盂蘭盆會，正是她一雪前恥、揚眉吐氣的最好時機。
更何況昨日，有個意想不到的人深夜登門造訪，帶來一樁絕妙算計，恰好解了她的困局，給了她機會。
一念至此，晚妃唇角不動聲色地勾起一抹陰冷算計的淺笑。
落座之際，身側的清離滿心忐忑，終究忍不住，伸出指尖輕輕拽了拽晚妃的衣袖，壓著極低的嗓音哀求：“額娘，要不……今日就算了吧。”
昨日深夜那人密訪之事，她也在場，心知額娘現在已經沒有為她賜婚爾泰的念頭了，滿心只剩下報復小燕子的戾氣。
晚妃側眸冷冷睨了她一眼，壓低嗓音，語氣冷硬堅決，沒有半分退讓：“算了？本宮當眾捱了二十板子、閉門數日不敢見人，被全宮上下當成笑柄，一句輕飄飄的算了，就能抹平本宮所有屈辱？你安分坐著看好便是，今夜，本宮定要那野丫頭加倍付出代價！”
清離唇瓣微微顫抖，心底又慌又怕，卻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她最清楚額孃的性子，一旦執念生根，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只能垂眸端坐，滿心惴惴不安，默默預感今夜必定無寧日。
片刻後，殿中悠揚梵音緩緩停歇。
乾隆含笑抬眸，目光溫和環視滿堂宗室宮眷，朗聲開口：“今日盂蘭盆盛會，是為祈福國泰民安、闔家順遂。眾卿無需拘謹守禮，只管盡興賞燈、賦詩雅聚便可。”
“臣等遵旨！”
“兒臣遵旨。”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滿堂之人齊齊躬身應聲，聲線整齊恢弘。
瞬時之間，席間禮樂再起，曲調輕柔婉轉。
眾人紛紛放鬆身姿，或閒談敘舊，或賞燈觀景，或提筆作詩，殿內氛圍一派熱鬧融洽、風雅祥和。
可喧囂熱鬧的表象之下，處處暗流洶湧、人心各異。
太后端坐鳳座，看似靜賞歌舞、淡然觀禮，目光卻一次次越過人群，牢牢落在下方明媚鮮活的小燕子身上，片刻不曾移開。
看著女兒這般坦蕩熱烈、不染半分城府的模樣，再想起她襁褓離親、幼年孤守尼庵、七歲流落市井、顛沛求生的苦楚過往，甄嬛心底便湧上密密麻麻的酸澀心疼與無盡愧疚。
愉妃坐在席位，手中端著一盞清茶，指尖悄然攥緊杯沿，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著小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