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大殿空曠肅穆,司命僵立殿中,姿態狼狽、進退兩難。
他心底翻湧著難以平復的憤懣,數萬載尊榮加持,從未有過這般顏面盡失的屈辱。可面對新晉封神、氣場凜冽的素錦,他縱有萬般不甘,也絲毫不敢發作。素錦字字綿裡藏針、分毫不讓,徹底碾碎了他的體面,他最終只能強行壓下所有情緒,躬身告退,狼狽離去。
殿內侍女盡數退下,四下靜謐無聲。
素錦轉身緩步走入內殿,正欲落座調息,眸光驟然一頓。
內殿石亭之下,一道白衣身影默然靜坐,銀髮素袍,氣韻亙古清冷,周身縈繞著天地共主獨有的淡漠威壓。竟是東華帝君不請自來,悄然入了百花宮。
三十三重天萬年規制,太晨宮主人素來孤高絕塵,從無登門拜訪他人的先例。今日東華親至百花宮,無疑是破天荒之舉,出人意料。
素錦眼底掠過一抹淺淡詫異,卻無半分惶恐恭順。她立身自己的神宮之中,無需恪守天宮尊卑禮數,並未起身行禮,從容邁步落座於石桌另一側,姿態淡然,不卑不亢。
此地是她的百花宮,是天道親賜的神邸,她無需對任何人俯首。
“帝君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要事?”素錦抬眸,語調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
東華眸光輕掃周遭繚繞繁盛的百花仙氣,神色淡然無波,語聲沉緩有度:“你新晉封神,遷居三十三重天與本君比鄰而居。你既不願移步太晨宮赴宴,那便由本君親自前來,賀你封神之喜。”
話音落下,他指尖輕推,一枚錦盒順著石面滑至素錦身前,內裡皆是世間罕見的上古仙珍、天道靈寶,是實打實的厚重賀禮。
可素錦垂眸瞥過錦盒,眼底無半分動容,甚至未曾伸手觸碰,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淺淺的譏諷。
“是嗎?”素錦語氣輕淺,裹挾著看透冷暖的涼薄,“我在天宮沉浮數萬載,孤身掙扎、無人問津,如今登臨上神、受封花神,方才有幸入得帝君法眼。”
她刻意自稱為“素錦”,而非“本上神”。
她是素錦族唯一的遺孤,滿門忠烈盡數殉身沙場,身後再無依託。昔日她年僅五百歲,稚齡孤苦,孤身困於森嚴天宮,步步如履薄冰,受盡冷眼磋磨。她曾是瑤光上神座下嫡系族人,單憑忠烈舊情、師門情面,亦不該落得無人庇護、無人垂憐的境地。
縱然東華帝君無心過問凡塵瑣事,可看在瑤光上神的情面,看在素錦一族萬古忠魂的份上,也不該任由一個稚齡孤女在天宮浮沉掙扎、受盡冷眼委屈。
從前的她身份卑微、無足輕重,渺小如塵埃,縱是在天宮受盡委屈、悄然隕落,也入不了這位萬古帝君的耳目。
唯有此刻,她手握六界萬植枯榮的至高權柄,身負天道冊封的花神尊位,擁有了足夠的價值,才換得帝君親自登門、垂眸正視。
東華心思通透,如何聽不出她話中深藏的怨懟與譏誚。
可東華歷經幾十萬載歲月沉澱,閱盡六界興衰、人情涼薄,道心堅如磐石、不為外物所動。縱使聽清她話中深藏的怨懟與追責,依舊面色沉靜如水,無半分波瀾,不辯駁、不致歉,默然以對。
素錦所言句句屬實,沒有半分過錯。
萬古至尊高傲入骨,縱使心知對錯,也絕不會坦然承認昔日的冷漠與疏忽。
若她只是資質尋常的新晉上神,無天道殊寵、無渡厄濟世之能,方才司命覆命之時,他便會就此作罷,絕不會命司命二次請罪,更不會紆尊降貴,親自踏入百花宮半步。
四海八荒上神雖稀,卻也並非獨此一人,區區新晉上神,根本不值得萬古至尊破例遷就。
他此番退讓遷就,唯一緣由,便是天道隱晦暗示——六界之中,唯有素錦,能化解他縈繞萬古的情劫,渡他走出萬年孤寂的宿命桎梏。
素錦將他的沉默盡收眼底,心中通透了然。她適時收斂周身鋒芒,故作溫順柔和,輕聲緩和氣氛:“帝君無需沉默,素錦只是隨口感慨,能得帝君正視,已是我的榮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