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半步，緩緩道出自己深思已久的想法：“兒臣決意立下規矩：自今往後，但凡包衣出身女子入宮得封位份者，其全族退出內務府所有差事，終身不得再涉足宮禁司職。”
“除此之外，包衣嬪妃所出子嗣，無論長幼尊卑、嫡庶貴重，永世不得承襲大統。此規不止宮中奉行，宗室各王府一體遵行，徹底斬斷包衣攀附皇權、借親謀私的根本路徑。”
胤禛聞言眸光驟沉，瞳孔微微一縮，周身氣息瞬間凝重下來。
弘曆這幾條新規，是真真正正釜底抽薪，一舉斬斷了內務府百年以來賴以立足的晉升命脈與牟利根基。
可越是如此，推行起來便越是阻力重重。
百年積俗，向來如此。歷代包衣世家，皆是靠族中女子入宮、誕育子嗣繫結皇家親緣，藉此世代盤踞內務府肥缺，蠶食內庫、把持宮務、暗中結勢。
如今就有包衣女子所生之子掌權，縱然他們心向父族，也必然不會眼睜睜的看著母族遭難不管，一旦給了包衣喘息的能力，他們必然會來場魚死網破的反撲。
胤禛心頭正泛起重重顧慮，欲開口提點其中風險，話至唇邊，卻被弘曆從容截斷。
“不止如此，兒臣還要重整宮人體制。”
弘曆語氣平穩，條理分明，接續說道：“往後宮中宮人重新定編。除卻各宮主子身邊貼身侍奉的固定近侍之外，其餘殿守、庫房、膳房、雜役各司宮人，五年一輪崗、五年一調換。”
“如此一來，可杜絕宮人久居深宮、盤根結黨、私固勢力的隱患。
也能防止老奴恃老把持宮規、上下欺瞞、拿捏主上的事情發生。”
“最後再加嚴令：內務府一應採買物料、錢糧開支、宮中專項用度，每月清賬公示，由御史臺逐月稽查核驗。
但凡查出虛報冒領、剋扣貪墨、中飽私囊者，本人立判重罪，其族中人永世不得錄入宮職、踏入禁庭。”
胤禛靜靜望著眼前這個氣度沉凝的兒子，眼底翻湧著滿滿的欣慰與動容。
不過短短數年，昔日跟在他身後懵懂學步的孩童，已然長成一位胸有丘壑、能定國策的成熟帝王，殺伐果斷，眼光長遠。
可縱使弘曆已然登基九五、執掌天下，在他眼底，依舊是那個需要他護著的孩子。
胤禛神色柔緩下來，語氣溫和卻護犢心切：“你的法子極好，是根治沉痾的上策。只是動靜太大、牽扯過廣，風險極高，一步踏錯，便會深陷險境，招惹無窮禍端。”
他抬手淡淡一笑，篤定開口：“無妨，你初登大寶，根基尚需穩固。這事有阿瑪替你扛著。”
弘曆聞言微微一怔，有些猝不及防。
方才還在嚴肅商議朝政利弊，轉眼自家皇阿瑪便驟然溫情流露、百般護持，他一時摸不透胤禛的思緒轉折，心底滿是疑惑。
不等他開口，胤禛已然坦然輕笑，語氣帶著幾分通透，亦藏著全然的庇護：
“這道改制聖旨，由朕來頒佈。如此一來，天下包衣世家的怨恨、反撲與忌憚，盡數落在朕身上。”
“屆時他們心中有怨、有恨，只會記恨朕，不敢遷怒於你。甚至不乏投機取巧、妄圖以此向你邀功諂媚之輩。”
胤禛拍了拍弘曆的肩:“這些就由阿瑪來替你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