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佩睫毛很快抖了抖，她垂下眼，不敢直視女兒的目光：“你爸爸沒有給生活費，恐怕……還得去一趟。”
綠萍盯著她看了會兒，沒說話。
沉默像是一堵無形的牆，壓得傅文佩喘不過氣來。
傅文佩聲音更輕了，帶著幾分心虛退讓：“依萍，你先休息吧，我看你很累。”
她說著，很心疼地看綠萍眉眼間的疲憊：“對了，你的傷，我先幫你上藥，你再休息吧。”
傅文佩停了下，才重新開口，斟酌著字句：“房租快到期了，而且你這下就要上大學了，媽媽不是逼你，只是……”
只是習慣了女兒在旁衝鋒陷陣，習慣了躲在女兒瘦弱的肩膀後面，習慣了讓一個孩子去承擔本該由母親承擔的風雨。
綠萍也有些無奈。
無奈像是一團棉花堵在胸口，發不出火，也洩不出來。
學業有多重要她也知道，但是在她成為依萍之前，依萍已經將陸振華遞來的二百塊撒了。
漫天飛舞的鈔票，是依萍的尊嚴。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這母女倆也不知道怎麼過的這麼拮据，竟然連應急的錢都沒有，連下一頓吃飯的米都要精打細算。
綠萍想了想，說道：“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但是我不會再去陸家要錢了，要去你自己去。我之後會想辦法找工作，學業……”
說實話，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學一個藝術專業，綠萍真的覺得作用不大。
亂世之中，能吃飽穿暖已是萬幸，談什麼風花雪月。
心裡這麼想，綠萍嘴上還是說道：“我會盡量自己想辦法。”
傅文佩愣住，臉白了白。
以往這對母女的模式像是顛倒了一樣，依萍是女兒，也是丈夫，還是媽媽，小心翼翼維護著母親的尊嚴和體面，把所有重擔都扛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但是綠萍不會。
她是父母不遺餘力的培養、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汪綠萍，只覺得傅文佩這種將壓力拋給剛成年女兒的行為很難評——
這不是軟弱，這是一種變相的殘忍。
與依萍差不多大的紫菱現在是什麼樣子？
有點叛逆，有點自負，青春期的女孩，腦子裡有各種各樣奇思妙想，今天想當畫家，明天想當作家，唯獨沒有因為生計擔憂的恐懼。
她的世界裡只有彩色的夢想，沒有灰色的現實。
二十多年的夫妻相處、還有依萍的性格是什麼樣子，這頓毒打傅文佩真的預料不到嗎？
綠萍繼續說：“媽，我真的很累了，醫院休息不好，就算出去找工作也要等我睡醒以後，緩一緩傷口。”
綠萍說著，目光移到客廳沙發上那張十分完整的虎皮上。
那虎皮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實在不行，先把它賣了吧。先餬口要緊，怎麼也能賣幾百大洋，夠我們生活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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