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面試時表現格外優異,報社的主任對綠萍的印象很好,也看出眼前這個年紀不大的女孩生活困窘。
這孩子渾身上下,也就那雙皮鞋看起來嶄新,勉強像個樣子,還不是真皮的,鞋面上已經起了幾道淺淺的摺痕。
有外語技能的人原生家庭一般來說都不會很差,畢竟即便是在新世紀的今天,想要真正學好一門外語並且運用在生活中也是一件難事,更不必說承擔翻譯工作,以頗為流利優美的漢語表達出來。
在民國時更不必多說,也就是大上海人才濟濟,洋行、報館、領事館,處處都有這樣的人才。
不過,時局動盪,誰都說不好誰家上一秒富貴,下一秒就破產露宿街頭。
這年頭橫死的都不是什麼大事,破產算什麼,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轉頭就被人忘了。
在報社眾人眼中,綠萍大抵就是這種家庭背景——
曾經闊過,如今落了難,不得不出來拋頭露面討生活。
綠萍只管用十二萬分的真誠,並且主動攬來幾篇頗為著急的稿件,表示願意加班,好讓報社賒她二十塊的工資。
主任看著她瘦削的肩膀和那誠摯的雙眼,嘆了口氣,在工資條上籤了字。
拿到錢,綠萍都忍不住長長舒了一口氣,指尖攥著那幾張紙幣,像是攥著救命稻草。
手裡有錢心裡不慌,她還沒有這麼一窮二白過。
無論什麼時代,存款都是底氣,是挺直腰桿的脊樑。
綠萍先將錢還給方瑜,剩餘的留在身上傍身,以防有意外的事情。
到了傍晚就應該去西餐廳彈琴了。
接受李舜娟女士的嚴格培養,綠萍會的樂器有好幾樣,且都相當不錯,而且還都是西洋樂器。
這就在這個崇洋媚外的時代頗為吃香了,大家都彷彿會彈洋琴就高人一等似的。
西餐廳的女生制服偏向於女僕裝了,黑白配色,圍裙系在腰間。
依萍的身體是有一些營養不良的,臉頰微微凹陷,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但一頭長髮編成兩個烏黑亮麗的辮子,髮質好得出奇,在燈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像是這具身體裡唯一沒被苦難侵蝕的部分。
一個女人的美麗,有五成在容貌身材,三分在穿衣打扮,還有兩分就在髮型妝容了。
綠萍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怪像以前在商場見到的那些玩cosplay的小姑娘,這兒的女僕裝比那些定製的衣服還要精緻一些,針腳細密,布料挺括,顯然是專門訂做的。
蕾絲花邊綴在裙邊和胸口,增加一些繁複精緻,而且也讓皮膚的裸露程度降低了不少,既迎合了洋人的審美,又守著中國人的規矩。
綠萍穿著白襪子,裙襬長短剛好在小腿肚的地方,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
陸家的兒女都長了一副好皮囊,即便西餐廳的侍應生們大多面貌端正秀麗,依萍的面容也靚麗得過於顯眼了,像是一顆蒙塵的珍珠,擦去了灰便光芒四射。
以至於綠萍洋娃娃似的站在餐廳正中央那尊白色的三角架鋼琴前,從侍應生到客人都忍不住將目光投向她,竊竊私語,猜測這是哪家落難的小姐出來賣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