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萍垂下眼簾，指尖落在那疊鈔票之上。
收下，或是回絕，著實是一道難題。沉吟片刻之後，她終究還是伸手，把這筆錢接了下來。
眼見綠萍收下錢款，如萍心中又是意外，又是由衷的歡喜，只是眉宇間依舊藏著一絲隱憂：“這筆錢，你打算交給佩姨保管嗎？我並沒有別的用意，只是……唉，說著倒像是我在背後搬弄是非了。
可我真心覺得，應當優先顧及你的學業才對。至於李副官一家的難處，你大可不必掛心，我已經同爾豪談過，我們兩個人會一起想辦法接濟他們。”
大約是手握同一個不能對外言說的秘密，如萍對待綠萍的態度愈發親近熱絡，哪怕綠萍始終神情淡漠，她也毫不在意。
繼續絮絮說道：“這件事理當告訴佩姨，可這話實在難以開口。”
確實如此。
爾豪與可雲的往事，知曉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倘若把實情告知傅文佩，那傅文佩便會徹底洞悉當年所有的前因後果。
可時至今日，誰也說不清，傅文佩到底是一清二楚，還是始終被矇在鼓裡。
李副官好顏面，倘若他始終沒有吐露全部真相，那傅文佩又究竟是為了什麼，心甘情願源源不斷拿出自家本就拮据的銀錢，一次次貼補李家？
難道這世間，當真存在這般大公無私、泛愛眾人的人嗎？
可倘若果真如此，這份施予外人的寬厚仁愛，換個角度來看，何嘗不是對親生女兒依萍的一種殘忍。
如萍緊緊抿住嘴唇，終究是不便再多往下議論。
那是對方的生身母親，自己若是說得過多，未免就成了背後嚼舌根，更何況，這番話還是當著人家女兒的面來講。
綠萍輕輕點了點頭，並未接話。
如萍又是一聲幽幽長嘆。
她素來心性豁達，很少這般心事重重，可這幾日，嘆息幾乎就沒有斷過。攤上這麼一樁沉重的舊事，她一邊憐惜可雲的悲慘遭遇，一邊又深深為親哥哥爾豪的前程憂心。
想當初，爾豪與可雲相戀之時，二人之間便已是雲泥殊路，更不要說落到今日這般局面。倘若要爾豪賭上自己全部的大好前途，用來補償可雲，那是萬萬行不通的。
再說那李副官，當初從陸家離開之時，明明手握一筆數目不小的遣散錢財，怎麼短短時日，就落到兩手空空、一貧如洗的地步？
那一筆錢，若是稍稍節省使用，拿出一部分來，醫治可雲本該是綽綽有餘。
只是大上海這座花花世界的世道人心，如萍心裡多少也清楚。一個人手裡一旦攥上一筆銀錢，周遭那些蠅營狗苟之徒，便如同蒼蠅嗅到腥氣一般蜂擁而至，挖空心思，百般引誘，想方設法哄著你把錢財盡數揮霍一空。
賭博、虛假生意、各式各樣的圈套，手段層出不窮。
李副官這一生大半時光都跟隨陸振華馳騁沙場，一路順風順水，哪裡見識過十里洋場的險惡人心。
再加上他骨子裡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義，就算妻子玉珍苦苦規勸，多半也是聽不進去半句。
說到底，最可憐的依舊是可雲。
想到此處，如萍不由得再度一聲長嘆。
另一邊，陸爾豪同樣滿心紛亂，不住地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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