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塊大洋，對於這名小報記者而言，算得上一筆意外得來的豐厚外快，雖說稱不上鉅款，卻也足夠讓他歡喜一陣子。
要說陸爾豪這點風月舊事，實在並不能叫這名小報記者感到多少驚訝。
他常年走街串巷蒐集市井秘聞，十里洋場之中，什麼樣的腌臢傳聞不曾耳聞。公公強佔兒媳，鳳凰男算計女方嫁妝，甚至於母女二人共侍一夫，諸如此類的荒唐故事，他早就已經見怪不怪。
這本就是新舊思想激烈碰撞交替的年代，停妻另娶的比比皆是，藉著追求自由戀愛之名肆意放縱的亦不在少數，光怪陸離，千般百態，什麼樣的奇聞軼事都能夠流傳出來。
陸爾豪的這點往事，若是放到上海那些風流圈子的富家小開身上，頂多只算一樁微不足道的小小汙點，根本掀不起半點波瀾。
只不過王雪琴把一雙兒女庇護得太過周全，陸爾豪自小養尊處優，一向自視甚高，處處以清高君子自居，才會把這件事視作奇恥大辱，萬萬承受不住流言的磋磨。
小報記者心中暗自覺得好笑，萬萬沒有料到這件事竟會辦得這般順利。他方才不過故作姿態，稍稍誇大渲染了幾句內情，這位陸家小少爺便已然一副不堪聽聞汙穢秘事的模樣，急急忙忙掏出銀錢，只求把他的嘴巴封住。
五十塊銀元，說多不算多，說少卻也絕不少，差不多抵得上他將近一個月的薪水。他們供職的這種市井小報，薪資待遇，自然遠遠比不上《申報》這類赫赫有名的大報社。
攥在手裡的銀元沉甸甸的，記者心中暗自盤算。
只是他心底留了一個心眼，今日收下錢財暫且緘口，可往後若是行情合適，這一段秘聞，未嘗不能再拿來做另一筆買賣。
且不說別的，那些撰寫電影指令碼、創作市井話本的文人，每逢靈感枯竭之時，最愛蒐集的便是這一類的坊間軼事，拿來稍加改編，便可直接寫進故事當中。
另一邊的陸爾豪，心緒卻是愈發紛繁複雜。
可雲懷孕、孩子夭折那樁往事，時隔多年，本就極難打探。李家一家人又刻意把這件慘事死死捂住，知情者寥寥無幾。
再加上兄妹二人對這一片市井街巷本就陌生，手裡也沒有多少可以使喚的熟人，想要深挖真相更是難上加難。
因此當他得知，李家落到這般境地，有一大半根源，是出自李副官自己不善經營、輕信旁人，最終敗光家產之後，壓在爾豪心口的那塊巨石，不知不覺便輕快了大半。
他與如萍兩個人仔細核對過彼此打探來的全部資訊，統一好了說辭，雙雙長長吐出一口鬱結的濁氣。
人性大抵皆是如此，免不了存有幾分“死道友不死貧道”的私心。
縱然兄妹二人本性算不上奸惡，也願意心懷善意，可倘若這場悲劇不必由自己來揹負主要罪責，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若是真相不全是自己的過錯，那他們便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安安心心去扮演施以援手的好人。
可究竟要以何種方式出面接濟，也不能做得太過刻意突兀。
兄妹二人細細思索，想起李副官如今做黃包車車伕，夜裡常常守在夜上海各大舞廳的門口。舞廳的客人散場總是很晚，玩樂結束之後大多隻想急著坐車歸家，出手向來闊綽，夜間的車錢最為好賺。
再者夜裡氣溫涼爽，拉車奔跑起來也更為省力，晚風徐徐，吹在身上十分舒坦。
反觀正午時分，暑氣灼人，願意出門的客人本就稀少，毒辣的烈日暴曬下來，對拉車伕實在是一樁苦差事。
盤算周全之後，兄妹二人便定下計劃，準備近日多往電影院、舞廳一帶閒逛幾日，慢慢打探訊息。
只要耐心等候，總有機會能夠遇上李副官本人。
然而世事往往不會順著人的預想發展。還沒等他們找到李副官的蹤跡，另有一個人，反倒搶先一步，主動來到了他們的面前。
轉眼之間，綠萍兩份工作已經整整做滿一個月。
如萍送來的兩百塊、西餐廳零零散散積攢下來的小費，再加上報社與西餐廳兩份薪水全部湊到一處，算下來居然足足有七百塊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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