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雲好歹是李副官捧在手心裡的女兒，十六歲那年的她，眉眼嬌嫩，姿色動人，鮮活又明媚。
往昔甜蜜的零碎回憶不受控制湧上心頭，對比眼前落魄癲狂的模樣，愧疚、慌亂、後怕一股腦纏繞住爾豪，指尖控制不住微微發顫。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心底第一反應不是上前安撫，而是慌亂遮掩，生怕被旁人認出自己和眼前瘋女的糾葛。
爾豪心底慌亂未定，一抬眼，猝不及防撞上何書桓帶著探究的視線。
何書桓出身不凡，父親身居南京外交要職，家世在動盪時局裡算得上頂尖名門。縱使他平日一副熱忱正直的模樣，人情世故、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刻在了骨子裡。
陸爾豪此刻慌亂失神的反常模樣，盡數被他收入眼底，一目瞭然。
一旁心思單純的杜飛壓根沒察覺到暗流湧動，著急忙慌開口：“也不知道這姑娘的家人在哪，病成這樣沒人看管，獨自跑出來多危險。我現在就去聯絡巡捕房，幫忙找找她的家屬！”
“杜飛，先別急。”何書桓抬手攔住了他，“我已經託護士聯絡巡捕了，我們稍作等候，聽從安排就好。”
話音落下，他側頭看向身旁臉色僵硬的陸爾豪，輕聲反問：“爾豪，你覺得呢？”
陸爾豪勉強扯出漫不經心的模樣點頭應下。
眼前突發的狀況遠超他提前預想的劇本，親眼撞見瘋癲落魄的可雲，他壓根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只能強行按捺心緒，走一步看一步。
何書桓轉頭示意杜飛：“你去找護士拿一套乾淨衣物過來，這位小姐衣衫髒亂，先幫她整理一下。”
杜飛沒有多想，應聲轉身離開走廊。
周遭只剩下兩人，氣氛瞬間安靜下來。何書桓目光牢牢鎖在陸爾豪臉上，語氣看似隨口詢問，眼底卻帶著十足的篤定：“爾豪，你認識這位小姐，對不對？”
陸爾豪先是下意識搖頭，轉瞬又遲疑頷首，語氣乾澀晦澀：“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們已經四五年沒有見過了，萬萬沒想到，她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四五年之久？”何書桓眉梢微挑，語氣帶著詫異。
陸爾豪沉下心，明白這件事瞞不住，索性坦白：“你清楚我父親早年駐守東北，她叫李可雲，是我父親貼身副官李伯的女兒。”
何書桓若有所思頷首。陸家家境優渥，當年黑豹子風光一時無二，很是攢了些家底，陸振華的副手想來也差不到哪裡去。
曾經的副官之女，如今落魄瘋癲流落街頭，落差實在太大。
生怕何書桓多想，陸爾豪連忙開口辯解：“當初舉家從東北逃難來上海，李副官一家夾在我們身邊處境尷尬，算不上下人，又算不上至親。
抵達上海沒多久，是他們主動提出想要搬出去自立門戶。李副官性子剛烈要強，我爸爸也不曾虧待舊部下，臨走特意給了幾千銀元的安家費，放在當下算得上一筆鉅款。”
這筆幾千銀元，換算到現代購買力堪比百萬。亂世逃難之際，陸振華這般安排，確實仁至義盡，挑不出半點錯處。
何書桓緩緩點頭，目光望向病房裡的可雲，輕聲感慨：“原來是這樣。想來離開陸家之後，李家接連遭遇變故，日子過得舉步維艱，才會落到這般境地。”
陸爾豪心不在焉地點著頭，心底亂糟糟的。
可雲出現在醫院，用不了多久李副官肯定就會尋過來。
那是他年少時刻骨銘心的初戀，之前只聽人轉述李家的落魄悽慘，終究隔著一層，親眼見到可雲瘋癲脆弱的模樣，衝擊力截然不同，慌亂、愧疚、慌亂攪成一團。
他第一念頭就是找如萍商量對策，轉念又覺得不妥，自己二十好幾的男子漢，遇事還要依賴妹妹，未免太過窩囊。
可心底的慌亂壓不住，猶豫片刻，還是硬著頭皮跟何書桓打了聲招呼，快步走到護士站撥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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