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她也只敢問出這一句,其餘的心思,她無論如何也難以啟齒。
綠萍輕輕應了一聲。
“媽,你也是讀過書、識得字的人,我記得你一手簪花小楷寫得漂亮。雖說上海灘識字的人不少,但依我看,比起整日在家漿洗衣物操勞,你大可出門,替旁人代寫書信。
寫一封信收取一角或者兩角,這個價錢,尋常人家也負擔得起。”
傅文佩驟然一愣,下意識便搖頭:“我一個婦人,又怎麼能夠拋頭露面,在外做生意?”
話音剛剛落下,她抬眼對上綠萍沉靜的目光,話語又猛地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下去。
是啊,世道早就已經變了。
女子同樣可以外出做事謀生。
自己尚且還不到二十歲的女兒,都已經走出家門,靠著兩份工作,支撐起整個家。
既然女兒可以做到,為何自己卻不行?
夫家早已離她遠去,再也沒有人能夠管束她。可無形之中,彷彿有一道看不見摸不著的枷鎖,牢牢將她緊緊捆縛。
舊時那一套賢妻良母的準則,依舊時時刻刻都在約束著她的一言一行。
傅文佩嘴唇微微張合,囁嚅半天,終究沒能吐出一句應承的話。綠萍瞧著這模樣,心底掠過幾分失望,索性懶得再多費口舌。
至於李副官一家的事,眼下傅文佩手裡本就沒多少餘錢,倒也不必急著戳破真相。
如今她尚且會遮遮掩掩,行事還有幾分顧忌;可一旦把窗戶紙捅開,傅文佩如果開口找自己要錢接濟李家,到時候阻攔起來,反倒要多耗費不少心思周旋。
綠萍心底五味雜陳。
她尚且沒能好好孝敬自己原生世界的父母,穿越過來之後反倒要辛苦打拼賺錢,撐著這個清貧的小家,想來只覺得荒謬又複雜。
“不願意歇著就算了,只是別再接洗衣服的活了。忙活一天累出一身病痛,後續買藥膏看病花的錢,比洗衣服掙的酬勞還要多,得不償失。”
直白的幾句話,讓傅文佩臉頰一陣發燙,難堪不已。
真正的陸依萍滿心牽掛母親,性子再尖銳耿直,開口前總會下意識顧及傅文佩的情緒,把自己的委屈藏在身後。
可如今佔據這具身體的是綠萍,就懶得刻意委婉遷就。
傅文佩侷促攥了攥衣角,低聲回應:“我曉得啦依萍,不用你總惦記我。”
話剛說完,本想叮囑女兒好好打理自己,視線落在綠萍身上時,不由得驟然頓住。
這些日子她心思全都掛在李家的瑣事上,壓根沒仔細打量過女兒。眼下才發覺,綠萍早已換掉了往日廉價舊衣衫,一身穿搭精緻得體,和從前截然不同。
傅文佩心底滿是疑惑。
依萍沒有過硬的學歷,在偌大的大上海,怎麼賺錢變得這般容易?
思緒飄忽間,又想起半途被迫中斷學業的女兒,對比一路順利讀大學的爾豪、如萍,心底多了幾分掛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