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雲的主治醫生是外國人,講的全是洋文,玉珍一句也聽不懂,護士又不便越過醫生私下同她細說,心裡總在打鼓。爾豪雖然能聽懂,但男人想的總沒那麼細緻。至於何書桓和杜飛,不過是過來湊熱鬧幫幫忙,這些事也不好叫他們去問。
聽到這番話,玉珍當即眼眶發熱,險些落下淚來。
“真的太謝謝你們了,實在是太感激,要不是有你們……”
回想可雲之前一天天惡化的模樣,玉珍不敢深想,要是沒有這些幫襯,說不定哪一天稍不留神,自己見到的就可雲已經是最壞的結果。
沒有人比玉珍更清楚,可雲此前的境況究竟糟糕到了何種地步。
女兒並不是一夜之間就落到神志失常的境地。出事之初,可雲是受了巨大打擊,整日恍恍惚惚。心裡萬般悲痛,依舊聽話懂事。
看著家中日子日漸窘迫,她還會動手操持家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玉珍那時候還暗自盤算,既然孩子已經沒了,過上兩年,便給可雲另尋一個老實本分的後生,安安穩穩過日子便好。可雲和陸爾豪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再多念想,也全無用處。
可猙獰的傷口從來不是一味遮掩就能癒合。他們一心只想把這件醜事死死捂住,不願叫外人窺見半分,卻全然忽略了可雲溫良笑容底下的遍體鱗傷。
玉珍也怨自己的軟弱。
丈夫李正德,當初被王雪琴把所有事情攤開到面前時,第一反應是憤怒,還有深入骨髓的羞恥。他只覺得丟人,覺得女兒犯下的事情,把他一併釘在了恥辱柱上。
當年是他親手把王雪琴這個戲子接進陸家,如今對方卻高高在上俯視著自己,眼神話語裡滿是嘲諷,鄙夷他的不自量力。
昔日在東北威風赫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李副官,如今落到這般地步,在這個陸家裡形同底層下人。他也做不來管家的事情,只能做些最簡單的事情,好叫陸振華還能養著他。
他錯把陸司令給予的平臺當成自己的本事,一朝跌落,摔得粉身碎骨。守不住往日的尊嚴,他便轉頭去責怪動了情思的女兒。
他全當看不見女兒滿心的委屈,只一遍遍痛惜自己付諸出去的忠誠被孩子玷汙。
忠誠,呵。他如今身上也就只剩下這一樣東西可以拿來維護,他自然要死死攥住。
除了這份虛無的忠誠,他還能守住什麼?
脫離司令的庇護,不再身披軍裝,他連一家三口的溫飽都難以維持。
玉珍偶爾也會恍惚地想,這會不會就是報應。上天在報復當年高高在上的李副官從前在東北的肆意妄為。
你糟踐別人家的女兒,如今,你的女兒也落得被人辜負的下場。
可最為什麼無辜受難的偏偏是她可憐的女兒。而釀成這一切的這些、這些一個、兩個、三個......始作俑者,從頭到尾,沒有半個人覺得自己有錯。
玉珍怔怔望著眼前這群好心人熱熱鬧鬧地來,又一窩蜂地離去,病房瞬間又陷入一片死寂。
大上海的夜喧囂繁華,距離李副官下工回來還有許久。為了就近照看可雲,這些日子玉珍就蜷縮在病床床腳,或是伏在床邊打個盹。
她休息得極差,明明也沒幹什麼重活,卻時時刻刻覺得身心俱疲。
如萍語氣溫和的開口道別:“時間不早了,玉珍阿姨,我們就先回去,明天再過來看可雲。我另外帶了幾件衣裳,可雲身形瘦,當做睡衣穿正好,要是弄髒了,直接丟掉也無妨,都是舊衣服,就是你不要嫌棄。”
玉珍沒有拒絕的底氣。一個精神不穩的病人,手裡僅有的兩套換洗病服實在不夠週轉。
醫院洗衣多有不便,李副官沒來換班,她也不敢擅自離開,生怕可雲突然犯病,無人攔護,到頭來還要給醫院添麻煩,賠付損失。家裡就這麼些錢,陸尓豪支付的絕大多還是預付給醫院的治療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