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佩依舊呆呆地立在門邊，直到陸振華不耐，又厲聲喊了一遍開門，她才猛然回過神。
手忙腳亂地拉開院門，趕緊將那隻買回來就從沒派上過用場的菸灰缸，正端端正正擦得鋥亮，擺在堂屋的桌子上，也落在陸振華眼底。
陸振華眼神挑剔，目光慢悠悠掃過屋內陳設。
傅文佩慌忙轉身去沏茶。
往日家裡日子緊巴，如今手頭雖寬裕些許，可綠萍沒有飲茶的嗜好，罐子裡只剩陳茶。陸振華抿了一小口，眉頭當即緊緊擰起。
屋子裡一陣沉默。陸振華閉口不言，傅文佩也不知該搭什麼話。
她嘴笨，對著神色沉沉的陸振華，完全猜不透他心底在盤算什麼。
一旁的如萍連忙笑著打圓場：“佩姨，爸爸心裡一直惦念著你們。知道這幾個月你們沒過去拿生活費，今天特意叫我陪著，過來給你們送錢。”
聽見是特意送來生活費，傅文佩身子微微一頓，眼眶驟然就熱了。
她心裡五味雜陳，說不清該不該感激。隔了這麼久，他才想起世上還有她們這對母女。
可最難熬的那段日子已經熬過去了，這份遲來的體恤，如今送到跟前，又還有多少用處。
傅文佩心裡又酸又澀，想笑，眼底卻又泛著溼意。
算下來，她已經整整五年沒有見過陸振華。眼前的男人蒼老得厲害，和記憶裡那個風光赫赫的司令模樣，已判若兩人。
陸振華還是不滿地四下打量，目光帶著審視，在狹小的屋子裡來回逡巡。
如萍適時開口問道：“佩姨，依萍呢？是不是上班還沒回來？大概幾點能到家？”
這句話像是點醒了陸振華，他當即沉下嗓音呵斥：“你就是這麼教養女兒的？我陸振華的女兒，竟然輟學出去做工！”
傅文佩活像個鋸了嘴的葫蘆，半個字也辯解不出。
她能說什麼？難道頂撞說這都是因為他斷了接濟？陸振華心裡何嘗不明白，他不過是找由頭藉機發作罷了，這點傅文佩看得清楚。
綠萍在外究竟做什麼差事，幾位長輩全都矇在鼓裡，傅文佩只知道工資不低。如萍略知一二，陸爾豪知道得更詳盡，誰也沒有向陸振華吐露過半句。
陸振華暗自揣測，一個年輕姑娘，沒有正經學歷，在大上海灘討生活，能尋到的差事也就那麼幾類，想來都算不上體面。
傅文佩勉強壓下翻湧的心緒，慌忙開口：“依萍還要過一陣才回，我先去做飯吧。你們想吃些什麼？家裡菜不多，我出去買點。”
她說完便匆匆想要往廚房躲，轉念又記起，現在家中吃用的物件，大多都是綠萍下班回來路上順手置辦，不過前兩天綠萍才剛拿了家用給她。
她還沒挪開腳步，陸振華就出聲阻攔：“不必忙活，我們就在這兒等依萍回來。”
傅文佩心裡完全摸不透他打的什麼算盤，就連如萍，也猜不準父親此番的真實心思。人年歲大了，身體氣力一日不如一日，往日的強橫銳氣褪了大半，反倒生出許多彎彎繞繞的心思，思慮輾轉，比憂鬱的婦人還要繁複。
真要叫陸振華自己剖白，這一趟登門究竟為的是什麼，恐怕連他本人都說不真切。
或許是時隔許久終於記起，怕這對孤兒寡母手頭拮据熬不下去。又或許心底隱隱惶恐，怕這個性子剛烈的女兒，就此徹底不認他這個父親。
人一上年紀，骨子裡就會生出幾分軟弱。陸振華從東北漂泊到上海，拋下故土的妻兒，偌大的九房家室鬧的鬧、散的散，如今就只剩兩房還在跟前。
他大約是真的害怕，要和倔強的小豹子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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