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慢慢笑了，是進承乾宮以來第一個真正鬆下來的笑：“三胎……好。你想要什麼，朕都賞你。”
安陵容剛要開口，抬眼時瞥見了皇帝眼底那一絲審視。
她心裡一動，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低下頭，像是在認真想，再抬頭時，眼眶已經紅了，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
“嬪妾……嬪妾什麼都不缺。皇上給嬪妾的，已經太多太多了，多到下輩子都還不完……可嬪妾心裡頭，始終扎著一根刺，不疼，卻一直硌著，硌得嬪妾夜裡睡不著。”
她聲音軟下來，帶著哭腔：
“嬪妾的父親安比槐，那官是捐來的，沒什麼真本事，更不懂朝堂上的規矩。嬪妾怕他將來給皇上惹禍、給皇上丟臉。
皇上能不能……給他一個閒職？不掌權、不惹事、不見人的那種就好。嬪妾不求父親富貴，只求他平平安安的，不給皇上添一絲一毫的亂。”
她說著，額頭抵在皇帝手背上，眼淚洇溼了他的袖口：“嬪妾知道這個請求好生冒昧……可嬪妾想來想去，也只有皇上能幫嬪妾這個忙了。皇上會不會覺得嬪妾貪心？”
“不會。”
皇帝拍了拍她的肩，目光裡的審視徹底散了，換上一絲滿意，“你倒是個懂事的。朕讓吏部安排。”
安陵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像是受了天大的恩典：“嬪妾替父親謝皇上恩典……皇上待嬪妾這樣好，嬪妾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還不完了。嬪妾的心，都是皇上的。”
她頓了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輕“呀”了一聲，伸手掩住嘴，眼睛睜得圓圓的，天真又無辜：“對了皇上，嬪妾方才聽幾個宮女嚼舌根，說起御花園的事。
她們說……果郡王允禮經常陪著皇上騎馬射箭，是皇上最親近的兄弟。嬪妾聽著，就覺得奇怪。”
她歪了歪頭，眉頭輕輕蹙起，像在努力回想一件很久遠的事：
“嬪妾在閨中的時候，聽父親說起過——皇上和十三爺，從前才是最最要好的。十三爺為了皇上，連命都可以不要，替皇上擋過刀、扛過罪，在宗人府裡受過苦……
怎麼嬪妾入宮這麼久，一次都沒見過十三爺呢？他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嗎？還是……生皇上的氣了，不肯來看皇上？”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伸手輕輕拽住皇帝的袖口，聲音軟得像一縷煙：
“皇上，嬪妾是不是說錯話了？嬪妾只是……替皇上心疼。皇上這麼好，十三爺若真忘了皇上，那他好狠心、好無情、好不知好歹……可嬪妾又覺得，十三爺不是那樣的人。他一定是被什麼事絆住了，一定是很想念皇上，又不敢來……”
皇帝臉上的溫情，一點點凝住了。
他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渾濁的頭腦陡然清明瞭一分。
老十三。允祥。
他怎麼會把這個人忘了？那個從潛邸就跟著他、為他擋過刀、扛過罪、在宗人府裡替他受過的人。那個被他冷落、被他遺忘在角落裡的人。
皇帝猛地站起身，袖擺帶翻了桌上的茶盞，茶水潑了一桌。他卻顧不上，低頭看著安陵容，目光裡是從未有過的複雜，有震動、有急切，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愧疚：“你……你真是朕的福星。”
他伸手拍了拍安陵容的肩，力道重得讓她微微一晃：“好好養胎！朕改日再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蘇培盛差點沒跟上。那背影，像被什麼火燒著了一樣，急匆匆地消失在承乾宮的廊下。
安陵容靠在榻上，看著那道消失在月洞門外的明黃色背影，慢慢收起臉上那副天真無辜的表情。
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嘴角彎了一下，聲音輕得只有杏兒能聽見：“皇上啊……您可算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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