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後，安陵容發動了。
承乾宮正殿外頭站滿了人。天還沒亮透，廊下的燈還亮著，杏兒指揮熱水一盆一盆地往產房裡端，門簾掀了又落，落了又掀。
皇帝披著外衣站在廊下，沒有坐下。太后坐在正殿的暖炕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數，數得比平日快了一些。
產房裡，安陵容靠在枕頭上，額髮溼透了貼在臉側。她閉著眼，每一次用力都把自己往下壓，攥著被角的手骨節泛白。杏兒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安陵容沒有睜眼，只是藉著陣痛的間隙，將螺殼裡那股沉甸甸的力往外送——
一個落了地，杏兒低頭用襁褓接住；
第二個跟著下來，聲音隔著一層布悶悶的；
第三個來得比前兩個都快，像是急著出來。
杏兒把三個襁褓一個接一個包好，額頭上全是汗，手上的動作卻沒有抖，呼吸又穩又細，像是怕出一口氣就壞了什麼事。
穩婆在旁邊只當是孩子落得快：“娘娘福氣大，三胎來得這樣順。別的娘娘生一個都要折騰幾個時辰，娘娘倒好，孩子自己願意出來，倒省了娘娘一番力氣。”
安陵容沒有回答，也沒有力氣回答。她感覺到小腹空了，那股撐著她幾個月的沉甸甸的重量忽然散去了，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開。
她鬆開了攥著被角的手，掌心都是汗，指甲掐出的月牙印陷在肉裡，遲遲沒有消退。她聽見第一聲啼哭破開，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三聲響亮的啼哭在承乾宮的正殿裡炸開，像三顆石子同時落進水裡。
她閉著眼，嘴角彎了一下，眼尾有什麼溫溫熱熱的東西滑下去，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
蘇培盛的聲音在廊下炸開：“恭喜皇上，榮妃娘娘產下三子，母子平安！太醫說三胞胎早產了些，不過皇子們身子骨都壯實，哭聲洪亮，養一養便無礙了。”
皇帝推門而入。
太后緊隨其後，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那三隻並排的襁褓上。她顫巍巍地伸手，碰了碰最近那個孩子通紅的小臉。
那孩子剛哭完，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眼皮緊閉，小嘴還一動一動。
太后的手抖了，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一場夢：“……真像。”
“朕瞧著，確實像朕。”皇帝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暖意，“眉眼像，輪廓也像。”
太后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孩子，像是要把這張小臉刻進眼底。她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只輕輕替孩子攏了攏襁褓。
安陵容靠在枕上，蒼白的臉上還掛著汗珠。她眼眶一紅，淚珠子便滾了下來，聲音柔得像化開的蜜：“皇上……太后娘娘……臣妾方才真的好怕，怕極了……”
她哽咽著，淚如雨下：“怕臣妾撐不住，怕孩子不好，怕讓皇上和太后娘娘失望……臣妾一直在心裡念皇上的名字，念太后娘娘的恩典……臣妾想著，只要想著皇上和太后娘娘，天大的難關都能過去……”
皇帝在床邊坐下，伸手替她攏被角：“你辛苦了。”
“臣妾不辛苦。”安陵容搖著頭，眼淚卻越流越兇，“聽見他們哭的時候，臣妾的心都要化了……又疼又暖，又酸又甜……臣妾好生歡喜，好生感激，好生想哭……”
她側過臉，拿帕子按住眼角：“臣妾失態了……”
太后直起身，目光從三個孩子臉上收回：“三個皇子，哭聲洪亮，是皇家之福。”她看向安陵容，“榮妃，你辛苦了。”
安陵容淚光盈盈，聲音又軟了幾分：“臣妾不辛苦。生的時候臣妾只想一件事——要平平安安的，要好好的，要替皇上和太后娘娘把這幾個孩子帶到人世來……臣妾把他們帶到這個世上，往後……還要靠皇上和太后娘娘護著他們長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