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是從養心殿出來的。
年羹堯白天那句“京畿安穩如鐵桶”像根刺，紮在喉頭，咽不下，吐不出。他本想去承乾宮看看孩子，走到半路，又折了回來。
這後宮的孩子有一大半全是她的。
承乾宮的長明燈太亮，照得他心煩。
景仁宮的角門虛掩著，裡頭透出一點昏黃的燭光。皇后披著件月白寢衣，正立在廊下，手裡捧著一盞青瓷湯盅，像是一早就等在那兒，又像是碰巧沒睡。
“皇上？”
她抬眼，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詫，隨即溫順地跪下去，“臣妾不知聖駕……”
“起來吧。”皇上擺擺手，忽然覺得累，“朕走走。”
皇后起身，沒多問，只將那湯盅遞過來：“臣妾燉了梅花釀，皇上嚐嚐？夜裡風涼，暖暖身子。”
皇上接過，抿了一口。酒味清冽，入喉卻燒起一團溫熱的火，從喉嚨一直滾到胃裡，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松泛下來。他看著皇后，燭光裡她的臉比平日柔和許多，眼角的細紋都淡了。
“皇上，”皇后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臂彎，“外頭冷，進屋吧。”
寢殿裡點著蘇合香，甜而沉，像一張無形的網。皇上坐在床邊，皇后跪在他腳邊，替他解靴。她的手指溫熱，動作極輕，從靴筒一路撫到腳踝。
皇上忽然覺得燥熱。
他伸手，捏住皇后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皇后眼裡沒有往日的凌厲，只有一汪溫順的水，映著他的影子。
“皇上……”她輕喚一聲，像許多年前，他還是王爺時那樣。
燭火噼啪一聲，滅了半盞。
黑暗中，皇上的呼吸重了起來。
三更，皇上睡熟了。
皇后輕輕從他臂彎裡抽出手，披衣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她走到床頭，開啟暗格，取出那隻青玉瓶。
瓶身的涼意刺得她指尖一顫。
她拔開瓶塞，將藥汁一飲而盡。腥甜入喉，像吞了一口溫熱的血。
銅鏡裡映出她的臉，鬢髮散亂，唇色嫣紅，眼底卻燒著兩團鬼火。
她對著鏡子，無聲地笑了。
——她等不到餘貴人和林常在那兩個肚子落地了。本想看看那兩個孩子是否健康，更加保險一點。
可安陵容已經皇貴妃了，她必須在那六個孽種長成之前，先懷上一個嫡子。
這中宮之位，絕不能在這時候塌了。
金鑾殿。
早朝的鐘鼓敲過七聲，文武百官列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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