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輦消失在宮道盡頭之後，坤寧宮的燈火才重新亮起來。
皇后站在廊下沒動，夜風吹得她鬢邊散下來的碎髮微微拂動，臉上的神色從驚疑慢慢轉為陰沉。她方才屈膝行禮時腰彎得很低，低到能看見自己鞋尖上繡的鳳凰——可皇上連扶都沒扶她一下。
“娘娘，外面風涼，先進去吧。”容嬤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隻手輕輕搭上了皇后的胳膊。
皇后被她攙著回了內殿。門合上的瞬間，她終於沉下臉來，在妝臺前坐下，一把將尚未插完的玉簪拍在桌面上。
“本宮……做了什麼？”
容嬤嬤站在她身側，圓胖的臉上堆著憂色，低聲說道：“娘娘，依奴婢看，那兩個小妖精恐怕會妖術。”
皇后偏過頭看她：“妖術？”
“娘娘您想，皇上向來聖明，這些年待娘娘也一向敬重。可那兩個丫頭才進宮幾日？一個受傷昏迷，一個夜裡才被悄悄接進來，皇上就深夜登門來敲打娘娘——這若不是用了什麼邪門歪道，如何能哄得皇上轉了性子？”
皇后指尖叩著妝臺，一下一下，思索著容嬤嬤的話。她想起方才乾隆的眼神，那不像是一時衝動的發怒，倒像隔著一層什麼在看她——那種透徹的、料定了什麼的眼神。她這輩子在深宮裡經歷了二十多年，什麼手段沒見過？可要讓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帝王，用那種眼神看自己的結髮妻子……這確實不對勁。
“你說得……有幾分道理。”皇后緩緩開口，眼底那點驚懼漸漸沉下去，換上了某種她最擅長的東西——算計，“那本宮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容嬤嬤俯下身，聲音壓得更低了：“娘娘，必須要搞點什麼。但不能急，得先看看那兩個丫頭的路數。知己知彼才好下手。”
“嗯。”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漱芳齋的方向。雖然隔著重重宮牆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兩個丫頭就在那裡——一個受了傷還鬧騰不止，一個連夜被接進來悄無聲息。皇上為了她們深夜來敲打正宮皇后。
“明兒一早，本宮就去看看她們。”皇后轉過身來，唇邊浮起一絲笑意，溫和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怎麼說本宮也是六宮之主，新來的格格，也該去照拂一二。容嬤嬤，你說是不是？”
“娘娘說得極是。”
容嬤嬤躬身應著，臉上的皺紋裡藏著只有主僕二人心照不宣的東西。
——乾清宮裡，燈火一夜未熄。
乾隆坐在御案前，面前的茶換了三盞，一口沒動。他手裡攥著一串佛珠，珠子被捻得微微發熱，卻一樁心事也沒能捻散。
他在回想。把上一世的記憶從頭捋了一遍，像攤開一卷被水泡過的畫軸，有些地方模糊了，有些地方卻鋒利得像刀口——
紫薇入宮之後，皇后傳她去問話，她在坤寧宮受刑問話，還撒謊說早早就回去了，被找出來還找各種理由，後來夜裡發了燒，卻對誰都說是自己惹皇后不開心和皇后沒關係。
小燕子被誣陷行巫蠱之術那回，證據是皇后的人“無意中”從漱芳齋搜出來的。那場風波差點要了兩個丫頭的命，是五阿哥跪在乾清宮前以性命擔保、令妃在太后面前百般周旋，才勉強壓了下去。
還有香妃。上一世含香入宮後，因不願屈從，被太后和皇后聯手打壓；小燕子為了護她，和太后正面起了衝突。而太后又是他額娘——乾隆想到這裡，眉頭狠狠擰了一下——知畫是在永琪和小燕子成婚後，由太后安排進府的。她表面柔順，實則步步為營，挑撥離間的手段爐火純青。而永琪……那個傻兒子，竟真的被她三言兩語就挑得和小燕子生了嫌隙，冷眼旁觀了小燕子在府中受了多少委屈。
那丫頭大大咧咧地笑著過日子，旁人只當她沒心沒肺。可她半夜坐在屋頂上發呆的時候，膝蓋上的淤青還沒散盡，肩頭的舊傷每逢陰雨天就疼得她翻來覆去睡不著。這些事，上一世他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時候，永琪已經帶著小燕子遠走雲南，小燕子也沒再回來過。
“不能重來。”乾隆把這四個字出了聲，指節叩在案上篤篤作響，“永琪……絕不能娶小燕子。”
可若不讓永琪娶，那丫頭將來嫁給誰？她那性子，宮裡哪還有第二個男人能受得住她？乾隆想起上一世小燕子最後孤身一人消失在草原上的背影，心口猛地揪了一下。那個背影和今夜她在漱芳齋裡笑鬧的聲音重合在一起，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重新攤開一張空白的紙，提起筆來，開始寫。
第一條：紫薇認親之事，需先稟明太后，堵住所有人的嘴。太后若先點了頭，皇后便不敢再拿身世做文章。
第二條：小燕子的冊封禮提前，就在三日後。名分定死了，誰再想說她是來路不明的野丫頭，就得先問問他手裡的玉璽答不答應。
第三條：永琪……他筆頓了頓，在紙上落下一個“永”字，又慢慢劃掉了。永琪的事不急，以後再想想他的事，再好好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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