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裡的氣氛慢慢鬆了下來。
乾隆鬆開兩個丫頭，低頭看了一眼小燕子嘴角還沾著的點心渣，伸手替她揩了去。那丫頭咧嘴衝他笑，一點也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倒是紫薇垂著眼，唇色還有些發白。
“今兒個別出院子。”乾隆輕聲囑咐，“有什麼事叫暗衛來稟朕，不許自己亂跑。”
小燕子剛要張嘴說“我不亂跑”，被紫薇一把捂住了嘴，連連點頭：“知道了皇阿瑪，我們哪兒都不去。”
乾隆又看了她們一眼，這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眼角餘光掃到一個人影——永琪正站在廊下替他帶上了門，看見他出來，躬身行了一禮，默默退到一側。
乾隆的腳步頓了一下。
“永琪。”
永琪抬起頭：“兒臣在。”
“你先去御書房等著朕，朕一會兒有事跟你說。”
永琪怔了怔，連忙應道：“是。”他看了乾隆一眼，沒敢多問，轉身沿著宮道往御書房的方向去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看見父皇正折回去替兩個丫頭把窗戶關上了，隔著窗紙還能聽見小燕子在裡面嚷嚷“皇阿瑪我想吃桂花糕”，父皇應了一聲“好”。
永琪收回目光，心裡那股困惑越來越重。父皇今早的每一件事都反常——從太和殿疾走趕到漱芳齋，到方才那句話裡不容置疑的語氣，再到方才那句“朕一會兒有事跟你說”時看向他的眼神。那眼神他從未見過，裡面有他不知道的東西，沉甸甸的，像壓了半輩子的話終於要開口了。
御書房裡安安靜靜。永琪一直站在御書房等著，等了一盞茶的工夫，又等了一盞茶。檀香燃了一截，灰燼無聲地落在香爐裡。他盯著那截香發呆，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那個紅衣姑娘的臉——她肩上還插著他的箭，卻瞪著眼睛跟他對罵，醒了之後又跟父皇撒嬌耍賴，活像只從樹上掉下來的雛鳥，撲騰著翅膀也不管天高地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想起她。也許是愧疚，也許是別的什麼。
門推開了。
乾隆走進來，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在御案後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永琪起身行禮，被他抬了抬手示意坐下。
“永琪，”乾隆放下茶盞，開門見山，“你覺得小燕子怎麼樣？”
永琪一愣。他沒想到父皇第一個問題是這個，遲疑了一瞬才答：“兒臣……兒臣對她有愧。那一箭是兒臣射的，讓她受了重傷。”
“朕問的不是這個。”乾隆看著他，目光平靜卻深遠，“朕問你，你覺得她這個人怎麼樣？”
永琪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答。他想說那姑娘莽莽撞撞沒規矩，想說她張口就來的江湖腔調跟宮裡格格不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方才在漱芳齋門口看見的畫面——父皇把兩個姑娘攏在身側，那個叫小燕子的仰著臉傻笑，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兒臣……覺得她很活潑。”永琪斟酌著說，“跟宮裡的人都不太一樣。”
“嗯。”乾隆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朕今日叫你來，就是要跟你說清楚一件事。”
永琪坐直了身子。
“往後，你對小燕子——”乾隆頓了一頓，像是在挑最妥帖的字眼，“只可以把她當成妹妹。阿瑪的女兒，你的妹妹。旁的念頭，一絲一毫都不許有。”
永琪猛地抬頭，臉上寫滿驚愕。他方才還在想那姑娘的事不假，可那只是好奇、只是愧疚、只是覺得她像個突然掉進宮裡的稀奇玩意兒，哪裡就到了“旁的念頭”的地步？父皇這話來得沒頭沒腦，好像他做了什麼似的。
“皇阿瑪，兒臣……兒臣沒有……”他有些結巴了，耳根泛了紅。
“朕知道你現在沒有。”乾隆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模樣，語氣緩了幾分，可目光依舊牢牢定在他臉上，“朕只是提前告訴你。她是你的妹妹，這輩子都是。你若是有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傷的不僅是你自己，更是她。”
永琪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攥緊了又鬆開。父皇的話太鄭重了，鄭重到他不敢不放在心上。可他心裡忍不住翻起一個疑問——父皇為什麼這麼篤定他會喜歡她？難道父皇看見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兒臣……記住了。”他最終應道，聲音有些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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