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是御膳房剛蒸出來的，白瓷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頂上還綴了兩粒紅彤彤的蜜棗。永琪端著碟子走進漱芳齋時，小燕子正在院子裡追一隻蝴蝶，一隻手還纏著紗布，舞得風生水起。
“五阿哥來了！”小燕子看見他，蝴蝶也不追了，幾步蹦過來，探頭往碟子裡一瞧，“哇！桂花糕！”
她直接伸手就捏了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含含糊糊地說：“好吃！紫薇姐姐你快來！”
紫薇從屋裡出來，見永琪還端著碟子站在那兒，連忙上前接過來，又嗔了小燕子一眼：“你也不讓五阿哥坐下歇歇。”
永琪笑了笑，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來。他看著小燕子又捏了第二塊糕往嘴裡送，嘴角沾了碎末，紫薇在旁邊拿帕子替她擦，她仰著臉任由紫薇擦，眼睛彎得像月牙。日光從頭頂的葡萄架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她臉上，那雙眼睛黑亮亮的，轉起來像兩顆浸了水的琉璃珠子。
她忽然轉過頭來衝他笑：“五阿哥你吃不吃？紫薇姐姐說這糕可好吃了！”
那一笑毫無遮攔，是那種把滿肚子的高興全倒出來、一絲一毫都不肯藏的笑。眉眼彎彎的，嘴角翹翹的，連鼻尖上沾的一點桂花屑都顯得格外鮮活。永琪怔了一瞬，嘴角不由自主地跟著往上翹了翹，喉嚨裡“嗯”了一聲。
可那笑剛浮起來，他就猛地想起了御書房裡父皇說的話。
“往後，你對小燕子，只可以把她當成妹妹。旁的念頭，一絲一毫都不許有。”
永琪臉上的笑僵住了。他霍地站起身，把石凳碰得“吱呀”一響，轉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像後面有鬼在追他似的，連句告辭都沒顧上說。
“五阿哥？”紫薇在後面喚了一聲。
小燕子嘴裡嚼著糕，含混地喊：“五阿哥你怎麼走了？糕還沒吃完呢——”
永琪沒回頭，一眨眼就出了漱芳齋的院門，拐過迴廊不見了。背影倉促得有些狼狽，袍角在風裡翻了一下，像個落荒而逃的小賊。
小燕子和紫薇面面相覷。
“他怎麼了？”小燕子把糕嚥下去，眨著眼問紫薇，“是不是我吃得太快了，他嫌棄我？”
紫薇搖了搖頭，望著永琪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不像。倒像是……被什麼嚇著了。”
小燕子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想不明白，又捏起一塊糕塞進嘴裡，把永琪拋在了腦後。紫薇倒是多看了幾眼門口，唇邊浮起一點淺淺的瞭然，卻什麼也沒說，只轉身去給小燕子倒了杯茶。
暗衛把這一幕原原本本報給了乾隆。
乾隆坐在御書房裡聽完了暗衛的稟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永琪果然動了心思——他自己大約還沒覺察，可那一個怔、一個笑、一個落荒而逃的背影，放在上一世他見過太多次了。好在他今日已經把話說在了前頭，那孩子雖年輕，卻最重父命，即便心裡有什麼苗頭，也會狠狠摁下去。
可是摁下去之後呢？
乾隆的手指慢慢敲著桌面，上一世的記憶又在翻湧。他記得福爾泰——福倫家的二小子，跟永琪一般大，性子比永琪溫和些，眉眼也清俊。上一世小燕子進宮之後，爾泰沒少往她跟前湊，陪她鬧陪她笑替她打掩護。那時候他心裡覺得爾泰身份不夠，從沒把那份心思放在眼裡。可如今想來，那小子倒是個好人選。福倫府上家風端正，爾泰為人敦厚，若配小燕子，至少不會讓她受委屈。
最重要的是——爾泰跟永琪是兄弟。若爾泰娶了小燕子，永琪便再沒有念想了。那孩子重情義，兄弟之妻不可奪，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乾隆越想越覺得這條路可行。他提筆寫了一張條子，遞給小路子：“送去福倫府上，給爾泰。就說朕甚是想念他，讓他明日進宮來陪朕說說話。”
小路子接了條子，心裡納悶——爾泰少爺又不是常進宮的人，皇上怎麼忽然想起來了？但他不敢多問，躬身退出去傳旨了。
乾隆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窗外日頭正好，漱芳齋的方向隱約傳來小燕子的大嗓門，隔了那麼遠都能聽見她笑。他眯起眼，想象著爾泰那小子明日進宮來，與那丫頭碰面的樣子——大約會被她拽著滿院子瘋跑吧。那小子脾氣好，不會惱，只會憨憨地笑。
“也好。”乾隆自言自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一個鬧，一個笑，般配。”
他放下茶盞，忽然想到什麼，又提筆添了一行字：“明日帶些宮外的新鮮點心來，朕聽說還珠格格愛吃零嘴。”
筆尖落下最後一個字，乾隆自己都笑了。他堂堂天子，如今竟做起媒人來了。可他樂在其中——替那個上輩子受盡了委屈的傻丫頭挑一個好好待她的人，這樁事比批一百道摺子都讓他心頭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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