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校場上早早地就支起了遮陽的錦帳，弓箭馬匹都備好了。乾隆坐在錦帳下首，手裡端著茶，看似悠閒，實則目光一直落在校場入口處。
賽婭來得比誰都早。她還穿著那身緋紅騎裝，手裡把玩著一張烏木弓，在馬廄邊來回踱步，時不時踮腳往宮道那邊望一眼。跟隨從說話時聲音故意放得響亮：“你說，大清的阿哥會不會怕輸給一個姑娘，嚇得不敢來了？”隨從笑著回了幾句回疆話，賽婭自己先哈哈笑了起來。
永琪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稱不上好看。
他昨夜裡沒睡好，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閤眼。閉上眼是小燕子啃糖葫蘆時鼓著腮幫子的模樣，睜開眼是賽婭舉著酒杯站在他面前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兩個身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夜，轉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今早起來，他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的眼底一片青灰，對著冷水潑了三回臉才勉強壓下那股煩躁。
他來校場的路上，特意繞了一段遠路，路過漱芳齋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院門關著，裡面安安靜靜的，連小燕子的大嗓門都沒聽見。他站在牆角聽了一會兒，沒聽到什麼，又默默走了。他不知道的是，爾泰比他早了一刻鐘進了漱芳齋，這會兒正被小燕子纏著要去御花園賞菊，兩個人已經從後門出去了。
永琪踏進校場時，賽婭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五阿哥，你來了！我還以為你怕了。”
永琪拱了拱手：“公主說笑了。”
賽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你昨晚沒睡好？眼圈都黑了。”
永琪被她戳中心事，臉上有點掛不住，含糊地“嗯”了一聲：“昨夜看摺子，睡得遲了。”
“看摺子有什麼意思，”賽婭把烏木弓往他手裡一塞，“今兒個比完了，我讓人給你帶我們回疆的安神茶，比你們太醫院的方子管用多了。”
永琪握著弓，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賽婭已經翻身上了馬。她坐定之後低頭看著他，日光把她曬得微紅的臉龐照得發亮，嘴角那抹笑乾淨又自信，沒有半分扭捏。她衝他一揚下巴：“五阿哥，上馬吧。輸的人今天請喝酒。”
乾隆在錦帳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彎。他側頭對令妃說：“你看賽婭這丫頭，倒有幾分像年輕時候的……”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令妃含笑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輕聲說：“臣妾瞧著，五阿哥和賽婭公主站在一處，倒是般配。”
乾隆沒接話，目光重新投回校場上。
那邊永琪已經上了馬。兩人並轡立在校場中央，賽婭側頭對他說了句什麼，永琪回了一句，賽婭大笑起來，笑聲脆生生的，像把滿地的碎金子都揚上了天。然後她兩腿一夾馬腹，馬便衝了出去，烏木弓在她手裡拉成滿月，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偏左一寸。她勒轉馬頭，衝著永琪挑眉：“該你了。”
永琪深吸一口氣，也催馬衝了出去。他到底是大清皇子中騎射最好的那個，弓弦響處，箭矢穩穩落在靶心正中央。觀戰的侍衛們喝了一聲彩，賽婭也拍了幾下巴掌，眼睛裡亮晶晶的：“有你的！再來！”
兩人一來一回，射了三輪。賽婭越射越來勁，額上見了汗，臉也紅了，話卻越來越密——“你這招跟誰學的？”“你馬術也不錯嘛！”“你們大清的皇子是不是都像你一樣？”永琪被她問得應接不暇，從最初的拘謹漸漸鬆快了些，偶爾被她逗得笑一下，雖然笑得很淺，但到底笑了。
乾隆看著永琪嘴角那點淺淺的弧度，心裡稍稍踏實了一分。因為塞婭的性格和小燕子差不多，這樣五阿哥應該會動心，他放下茶盞，起身悄悄退出了錦帳，對小路子招了招手。
“御花園那邊，爾泰和還珠格格如何了？”
小路子近前來，壓低聲音回稟：“回皇上，福公子陪著還珠格格賞菊呢。還珠格格摘了一捧花要編花環，福公子手笨編不好，被還珠格格攆著在亭子裡繞圈跑。明珠格格也去了，坐在旁邊看著笑呢。”
乾隆“嗯”了一聲，他一直讓爾泰哄著小燕子的，因為這個丫頭對這些極其感興趣，這還是他和爾泰又哄又騙才沒讓小燕子過來的，因為他怕小燕子又來橫插一腳，讓他安排的計劃打亂了，又問：“明珠格格今日心情如何？”
小路子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說：“明珠格格看著還好，笑是笑的。只是……方才路過御花園角門的時候，明珠格格朝宮門口的方向多看了兩眼。”
乾隆心裡微微一沉。紫薇看的是爾康。這個丫頭心思細膩，面上不露什麼，可心裡頭的念想藏得再深，做阿瑪的哪有看不出來的道理。他沉默了一會兒，擺了擺手：“繼續盯著，有事來報。”
“嗻。”
乾隆負手站在廊下，遠遠望著校場上那兩道並轡馳騁的身影。賽婭跑得興起，開始繞著永琪轉圈，馬尾辮在風中甩來甩去，永琪被她轉得無奈，伸手做了個“停”的手勢。賽婭停下來，俯在馬背上衝他笑，兩個人說了句什麼，賽婭笑得前仰後合，永琪嘴角也彎了彎。
乾隆看著，慢慢吁了一口氣。
校場這頭看著有戲。可紫薇那邊的事，遲早要擺到桌面上來。他不能再拖太久，紫薇那丫頭看著溫順，骨子裡卻是個有主意的，拖得久了，她自己會去找爾康。到時候父子之間反倒不好看。
他轉過身，往御花園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了。遠遠地，他聽見小燕子的大嗓門從花木深處傳過來——“你笨死了！花環是這樣編的！你看我的！”然後是爾泰憨憨的笑聲和紫薇溫溫柔柔的一句“你別罵他了，他手比腳還笨呢”。乾隆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嘴角的弧度慢慢深了。
罷了。紫薇的事晚上再想。今兒個先讓這個傻丫頭高高興興地編她的花環。他轉身又往校場方向走了回去，路過的宮人紛紛跪伏，沒有人看見他們威嚴的皇帝彎著的嘴角和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當爹的歡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