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的比箭還沒結束,乾隆就收到了訊息——西藏土司巴勒奔到了。
巴勒奔這次是親自送女兒賽婭進京的,一路車馬勞頓,卻不肯歇息,下了驛館直奔皇宮,說要親眼看看皇上給女兒安排的額駙是什麼樣的人。乾隆早就在偏殿備好了茶,聽見通傳便放下手中摺子,起身迎了出去。
巴勒奔身材魁梧,滿面虯髯,一身藏地錦袍裹著壯碩的身軀,走路時靴子踏在金磚上咚咚作響。他一見乾隆便抱拳行禮,嗓門洪亮:“大清皇上!好久不見!”
乾隆笑著扶了他一把:“巴勒奔土司一路辛苦,快請坐。”
兩人落座,茶過一盞,巴勒奔便直奔主題:“皇上,我聽說今日校場上有比箭?賽婭那丫頭一早就跑了,我還沒見著她,也不知道她瘋成什麼樣了。”他說著呵呵笑起來,摸了摸鬍子,“那丫頭野慣了,皇上莫見怪。”
乾隆含笑擺了擺手:“賽婭公主爽朗大方,朕很喜歡。如今她正在校場上跟永琪比箭,朕估摸著,也該比完了。土司若不嫌棄,不如隨朕一同去看看?”
巴勒奔眼睛一亮:“正合我意!”
兩人一前一後往校場走去。還沒走近,就聽見賽婭清脆的笑聲從那邊傳來,夾著馬蹄踏在沙土上的悶響和侍衛們偶爾的喝彩。巴勒奔腳步更快了幾分,繞過錦帳一抬眼,就看見自家女兒正騎著馬繞著永琪轉圈,嘴裡喊著“五阿哥你認不認輸”,永琪被她繞得無奈,勒住馬作勢要跑,賽婭一夾馬腹追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在校場上跑了個來回。
巴勒奔愣住了。他從沒見過自家那個眼睛長在頭頂的女兒笑得這麼開懷,臉上的紅暈從臉頰一直漫到耳根,那雙在回疆把多少勇士瞪退了的眼睛,此刻彎成了兩枚月牙,亮晶晶地望著旁邊的年輕皇子。他轉頭看了乾隆一眼,眼裡的笑意沉了幾分,像是在重新掂量什麼?
“賽婭!”巴勒奔喊了一聲。
賽婭勒住馬,回頭看見阿爸站在錦帳邊,翻身下馬跑過來,幾步奔到巴勒奔面前,倒還有幾分女兒家的羞怯:“阿爸,您怎麼來了。”
巴勒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正從校場上走過來的永琪,永琪下了馬,朝巴勒奔拱手行了一禮:“見過土司。”他站直時腰背挺直,額上薄汗未乾,月白騎射服襯得整個人利落英挺。巴勒奔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五阿哥永琪。大清皇子,騎射一流,相貌堂堂,方才看賽婭追著他跑那樣子也不像是厭煩的。更重要的是——巴勒奔心底盤算著——這個永琪在皇子中排行靠前,據說深得乾隆器重,將來龍椅未必沒有他的份。若賽婭嫁給永琪,日後便是一國之母的體面。他原本想著讓賽婭挑個年輕俊俏的額駙帶回西藏去,可若對方是未來的皇帝,那自然是留在京城更划算。
巴勒奔哈哈大笑起來,聲震校場。他拍了拍永琪的肩膀,力道不小,永琪被拍得晃了晃,面上還維持著得體的笑。“好!好!”巴勒奔連說了兩個好,轉頭對著賽婭用藏語說了一串什麼。
賽婭的臉“騰”地紅了。她低頭撥弄腰間的刀穗,兩隻耳朵尖兒紅得像要滴血,嘴上卻還硬著,也用藏語回了一句。巴勒奔笑得更響了,又拍了拍永琪的肩,這回拍完還朝乾隆擠了擠眼。
乾隆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把這對父女的對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語氣溫和卻不失鄭重:“巴勒奔土司,朕有一事相商。”
巴勒奔收斂了笑意,拱手道:“皇上請講。”
“賽婭若與永琪結親,”乾隆說,“朕希望賽婭能留在京城。畢竟永琪是朕寄予厚望的兒子,將來……”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滿,目光卻和巴勒奔對視了,兩人心裡都明白那未盡之意,“賽婭留在京城,朕必定待她如親生女兒,絕不會有半分虧待。”
巴勒奔臉上那笑慢慢收了。他轉過頭看了賽婭一眼,賽婭正低著頭,指尖把刀穗的流蘇纏了又拆、拆了又纏,耳朵紅透了,卻一個字也沒有反駁。自己閨女的心思他還能看不出來?這丫頭何曾對著哪個男子紅過臉。巴勒奔又轉回目光,望著乾隆,沉默了片刻。
“皇上,”巴勒奔緩緩開口,“這事幹系重大。賽婭是我唯一的閨女,留在京城可不是小事。你讓我和我寶貝女兒想想。”
乾隆點頭:“自然。土司和公主慢慢商量,不急。”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朕已經在御花園備了酒宴,土司一路辛苦,先歇歇腳。”
巴勒奔“嗯”了一聲,拉著賽婭走到一旁去了。父女兩個立在廊下,藏語話說得又快又低,賽婭偶爾跺一下腳,巴勒奔低聲呵斥一句,賽婭就不跺了,抿著嘴低頭聽。
永琪站在原地,進退不得。他手裡還攥著那張弓,指尖摩挲著弓臂上的紋路,餘光瞥見乾隆正含笑望著巴勒奔父女的方向,那笑容裡是他看不懂的篤定。他心裡忽然浮起一陣說不清的慌亂——父皇就這麼把他許出去了?賽婭是個好姑娘不假,可他……他腦子裡忽然閃過小燕子那雙黑亮亮的眼睛,閃過她在葡萄架下追著爾泰要糖葫蘆時上躥下跳的身影。他攥緊弓臂,指節微微泛白。
乾隆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看了永琪一眼。父子對視的那一瞬,永琪在父皇眼中看到了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威儀,不是考校,是一種近乎懇切的、希望他能明白什麼的期盼。
永琪垂下了眼。
乾隆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廊下那對父女。巴勒奔還在說話,賽婭的耳朵已經紅透了,可她嘴角那抹笑始終沒有掉下去。乾隆慢慢捻著佛珠,心裡那盤棋走到這一步,該落的子已經落了。
接下來,他只需要等。等巴勒奔點頭,等賽婭住進宮裡,等永琪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慢慢分不清自己的心。至於紫薇和爾康——他看了一眼遠處御花園的方向,隔著重重花木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丫頭此刻大約正坐在亭子裡,膝上擺著一個編了一半的花環,身邊坐著爾泰和小燕子,三個人說說笑笑。她笑得很好,只是偶爾目光會飄向宮門的方向,飄向那個他刻意不讓她再見到的人。
乾隆收回目光,轉身朝御花園走去,背影在午後的日光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心裡還裝著許多事,可步子邁得很穩。
。著頂先他有也,來下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