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勒奔只想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就遞了話進來——同意了。
賽婭留京，與五阿哥永琪議親，待欽天監擇定吉日，便行冊封禮。訊息傳出來的時候，漱芳齋的院子裡正鬧成一團，小燕子把爾泰編的花環戴在自己頭上，搖搖晃晃地去照鏡子，紫薇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五阿哥要娶那個回疆公主了？”小燕子從鏡子前面扭過頭來，花環歪了一半，綴著的幾朵菊花搖搖欲墜，“那他不是有福晉了？”
紫薇伸手替她把花環扶正，輕聲說：“是側福晉，還沒正式定呢。不過皇阿瑪既然發了話，應該八九不離十了。”她說著看了小燕子一眼，那丫頭眨巴眨巴眼睛，臉上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哦”了一聲，又扭頭去照鏡子了。紫薇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又隱隱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悵惘。五阿哥對小燕子的心思她看在眼裡，皇阿瑪對小燕子的安排她也隱約猜到了幾分。如今永琪定了親，爾泰隔三差五地來，皇阿瑪大約是真的要把小燕子一輩子護在掌心，給她挑一個最穩妥的歸宿了。
可她自己呢？紫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方才縫衣裳時被針扎破的細小傷口。爾康已經半個月沒有出現了。她知道這不是爾康不想來，是皇阿瑪不讓他來。可為什麼呢？她是格格，他是御前侍衛，門當戶對，且情投意合。之前的見面和聽到的情況，爾康應該也是喜歡她的，可是皇阿瑪難道不知道？
她抬起頭，正對上小燕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丫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鏡子前面轉過來，湊到她面前歪著頭看她：“紫薇姐姐，你在想什麼？”
紫薇笑了一下：“沒什麼，想晚上吃什麼。”
小燕子“嘿嘿”一聲：“我想吃烤鴨！讓爾泰明兒帶進來！”
爾泰在廊下聽見了，探進半個身子：“格格，烤鴨涼了就不好吃了，要不臣明兒個帶您出宮去福記吃？臣跟阿瑪說一聲，讓廚房給您單獨做一隻。”
“真的？”小燕子眼睛騰地亮了，蹦起來就往外跑，“那說定了！你敢騙我我就把你的花環扔到御花園的池塘裡去！”
爾泰被她拽著袖子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告饒：“臣不敢騙格格、臣不敢……”
紫薇站在窗邊看著兩個人鬧著出了院門，小燕子蹦蹦跳跳的，爾泰被她拽得踉踉蹌蹌的，兩個人踩了一地碎金子似的日光，誰也看不見誰在笑誰。她看了好一會兒，唇邊那點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轉身回到榻邊坐下，把膝上那件縫了一半的衣裳攤開來，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響細細的，一個人坐在滿屋子寂靜裡。
——賽婭搬進宮裡那天，永琪去幫忙安頓。
這是乾隆的意思——“賽婭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你身為未來的額駙，該當照應一二。”永琪不好反駁，換了身衣裳去了。賽婭被安排在離乾清宮不遠的棲霞閣，是個清淨雅緻的院落，院子中央種了一棵老桂花樹，滿樹金蕊正盛，香得半條宮道都浸透了。
永琪到的時候，賽婭正指揮隨從搬箱子。她換了一身石榴紅的旗裝，頭髮沒有梳成滿人的樣式，還是編了一條長辮子垂在胸前，只是辮尾繫了一顆拇指大的紅珊瑚珠子，走起路來珠子磕在腰間刀穗上叮叮噹噹響。
“五阿哥！”賽婭看見他來，幾步迎過來，眼睛彎著，“你來幫我看看這個花架子擺哪兒好？”
永琪站在院子裡，看著她忙前忙後地張羅，忽然想起小燕子第一天住進漱芳齋的樣子——赤著腳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看見什麼都要摸一把，嘴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賽婭也是跑進跑出的，可她的跑法是另一種，大步流星，乾淨利落，腰間短刀磕得叮噹響，像個隨時能翻身上馬衝出去的女將軍。
“那邊吧。”永琪指了個靠窗的位置，“日光好，花也養得活。”
賽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拍了拍手：“行，就擺那兒！”她扭頭衝隨從喊了一句藏語，又轉過頭來衝永琪笑，“你這人眼光不錯。五阿哥，等我把這院子收拾好了，請你來喝酥油茶。我們回疆的茶可比你們御茶房的香多了。”
永琪點了點頭：“好。”
他站在桂花樹底下，賽婭在他旁邊三步遠的地方彎腰搬花盆，髮辮上的紅珊瑚珠子在午後的日光裡一晃一晃的。永琪看著那顆紅珠子發呆，腦子裡忽然冒出另一個畫面——小燕子從漱芳齋跑出來的時候，髮髻上的珠花總是戴歪的，她自己從來不記得扶正，每次都是紫薇在後面追著喊“你站住別動”。他想起小燕子歪著珠花衝他笑的樣子，想起她舉著糖葫蘆朝他揮手的模樣，想起那天他在漱芳齋門口落荒而逃時身後傳來的清脆笑聲。
“五阿哥？”賽婭直起身來看他，歪了歪頭，“你想什麼呢？”
永琪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麼。”
賽婭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轉身繼續擺弄她的花架子去了，嘴裡哼著一支調子輕快的藏地小調，尾音往上揚著，像喜鵲在枝頭跳。永琪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覺得，她哼的這支調子他似乎在哪裡聽過——也許是哪年圍獵時偶然路過的帳篷裡，也許是京城那些回疆商人聚集的巷子裡，又也許，只是此刻的風把花香和歌聲揉在了一起，讓他覺得熟悉。
他垂下眼，沒再想下去。
棲霞閣的桂花香被風吹著，飄了半條宮道。永琪離開的時候，賽婭在身後喊了一句“明兒個記得來喝酥油茶”，他擺了擺手算作答應，沒有回頭。
乾隆在乾清宮收到了訊息，聽了暗衛的稟報，沒什麼表情地“嗯”了一聲。他把手裡的硃筆擱下，望著窗外棲霞閣方向隱約可見的桂花樹冠，沉默了片刻，然後低頭重新批起了摺子。
賽婭住進來了。巴勒奔滿意地回了西藏。永琪沒有抗拒。一切都按著他安排的步子走，一步都沒有偏差。他該滿意的。可他在放下硃筆歇手的時候，忽然想起紫薇今日坐在窗邊發呆的背影——那是暗衛一併報上來的，說明珠格格今日在窗邊坐了一個時辰，手裡拿著針線，卻沒有縫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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