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在乾清宮坐到了戌時三刻才起身。
他讓小路子提了一盞燈籠,沿著宮道慢慢走到漱芳齋時,院門已經掩了。守夜的小太監正要跪拜,被他抬手止住,獨自推門走了進去。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的窗紙還透著一團暖光。他從窗縫裡望了一眼——小燕子已經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睡著了,被子又蹬了半截到地上,一隻胳膊搭在枕頭上,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大約是說著話就睡過去了。紫薇正彎腰替她把被角掖好,又輕手輕腳地從她手裡把那半塊糕抽出來放在碟子裡,然後吹了燈,走到外間來。
門一開,紫薇看見乾隆站在廊下,差點驚叫出聲,連忙捂住嘴行了個禮:“皇、皇阿瑪?您怎麼這時候來了?”
乾隆擺了擺手:“朕睡不著,來跟你說說話。外頭風涼,進屋坐。”
紫薇把他讓進外間的小廳裡,點了一盞燈,又倒了熱茶。乾隆坐下來,端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盞跳動的燈火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紫薇,朕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答朕。”
紫薇坐在下首,雙手擱在膝上,心裡已經隱約猜到他要問什麼了。她垂下眼:“皇阿瑪請說。”
“爾康,你想不想他?”
屋裡安靜了一瞬。燈花“噼啪”爆了一聲,紫薇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她沒有抬眼,聲音卻比她自己預想的更穩:“想。皇阿瑪,臣女……想他。”
乾隆嘆了口氣。他放下茶盞,望著自己這個溫溫柔柔卻骨子裡倔強的女兒,心裡那根被壓了很多天的弦輕輕震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朕知道你想他。朕也知道,你們在大雜院的時候就認識了。爾康那孩子確實不錯,人品、家世、前程,都配得上你。朕不攔你們,就這一條——婚後,你們搬出去住。”
紫薇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是猝不及防的驚喜和一絲困惑:“皇阿瑪……?”
“朕給你在宮外接一座府邸。”乾隆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你跟爾康婚後住在宮外,不必每日進宮請安,逢年過節回來看看便好。你娘當年沒享到的福,朕補給你。”
紫薇張了張嘴,想說“可是小燕子怎麼辦”,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望著乾隆,忽然福至心靈地明白了什麼——皇阿瑪不是要拆散她和爾康,而是想讓小燕子在宮裡的時候,身邊少一個可能動搖她的人。紫薇是懂事的,她懂得替別人著想,也正因為她太懂得替別人著想了,上一世她才會在知畫和小燕子之間選了“大義”。乾隆怕的是這一世紫薇還在宮裡住著,日日夜夜跟小燕子在一起,萬一將來再有什麼選擇擺在面前,她這個懂事的人又會去做那個“懂事”的決定。
而小燕子需要的,是一個永遠不會因為“懂事”而把她推出去的人。
“臣女明白了。”紫薇低下頭,聲音輕輕的,“皇阿瑪,您放心。小燕子是我妹妹,我永遠不會做讓她傷心的事。”
乾隆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輕輕落了一角。他伸手拍了拍紫薇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肌膚傳到她手背上,像一爐剛剛攏好的炭火,暖得人眼眶發酸。
“明日朕就讓爾康進宮來見你。”乾隆說,“你們有什麼話,當面說清楚。往後的事,朕替你們安排。”
紫薇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慌忙抬手去擦,擦了幾遍都擦不乾淨,最後索性不擦了,抬起頭來衝乾隆笑了一下。那笑裡有淚、有感激、有鬆了一口氣的釋然,也有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一點點對未來的期盼。
乾隆站起身,走之前又往內室看了一眼。小燕子翻了半個身趴在枕頭上,嘴角還有點心渣沒擦乾淨,睡得呼哧呼哧的。他看見那丫頭拳頭還攥著,像是在夢裡抓住了什麼好東西,攥得緊緊的捨不得放開。
“她蓋好被子了?”乾隆回頭問了一聲。
紫薇跟著他走到門口,含笑點頭:“蓋好了,被子還給她壓了兩層,半夜蹬不掉的。”
乾隆“嗯”了一聲,抬腳出了漱芳齋。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桂花的殘香和露水的涼意。他走在前面,小路子提燈跟在身後,燈籠一晃一晃的,把父女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明日一早,”乾隆走在路上,頭也不回地吩咐,“傳福爾康進宮。也傳爾泰,讓他陪還珠格格出宮去福記吃烤鴨,早去晚回,不用急著進宮。”
小路子應了一聲。主僕兩個沿著宮道慢慢走遠,燈盞在夜風裡微微晃著,把青石磚上的光暈搖了又搖。乾隆的心裡裝著許多事,卻一樣一樣地都有了個著落。
爾康的事定了,永琪的事定了,爾泰的事也漸漸有了眉目。剩下的,就只剩讓小燕子那個傻丫頭無憂無慮地過她的日子了——她不用知道這深宮裡曾經有人為她籌謀了多少,也不必知道她那個看起來嘻嘻哈哈的皇阿瑪在夜裡一個人走過了多少回乾清宮到漱芳齋的宮道。
她只要知道,從今往後,天塌了都有人替她頂著。那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