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爾康就候在了宮門外。
小路子傳話的時候，爾康正在福倫府的後院裡練劍。劍沒練完，他把劍往兵器架上一插，連外袍都沒換就出了門，一路走得飛快。傳旨的小太監在身後追著喊“福大人您慢些——”，他置若罔聞。半個月了。他已經整整半個月沒有見到紫薇了。前些日子他遞了三次請安摺子，都被擋了回來，話傳得很客氣——“皇上口諭，福侍衛近來辛苦了，好生歇著。”可歇著？紫薇剛入宮，人生地不熟，他心裡像揣了團火，翻來覆去地燒著。他去找過永琪，永琪支支吾吾的，只說“父皇自有安排”；他又去找爾泰，爾泰正在漱芳齋陪小燕子鬧騰，問急了就撓頭說“大哥你別急，皇上對兩位格格都好著呢”。可他想見的不是小燕子。
此刻終於踏進宮門，拐上通往漱芳齋的宮道時，爾康的腳步反而慢了。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心跳聲大得自己都能聽見。走到漱芳齋院門口，他站住了。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紫薇低低唸詩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春天化開的溪水。
爾康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紫薇坐在廊下，膝上攤著一卷書，正低頭輕聲念著。聽見門響抬起頭來，手裡那捲書“啪”地合上了。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望著，晨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染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紫薇站起來時書掉在了石階上，她沒彎腰去撿，就那麼站著，眼睛慢慢地紅了。
“紫薇。”爾康的聲音有些啞。
紫薇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抬手胡亂擦了擦臉，哽咽著說：“你瘦了。”
爾康大步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紅紅的眼眶，伸手想替她擦淚，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來——這是在宮裡，有規矩。紫薇卻自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臉頰上，聲音又顫又小：“你不在，我每天都不知道該做什麼。”
爾康的眼眶一下子熱了。他顧不得什麼規矩了，一把將她攏進懷裡，抱得緊緊的。紫薇伏在他胸口，眼淚把他的衣襟洇溼了一小片，她沒有出聲，只是把臉埋在他懷裡，肩膀微微地抖。
廊下的鴿子被驚飛了兩隻，撲稜稜地掠過院牆，日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一小團，暖融融地貼在地上。
與此同時，御膳房的小廚房裡，小燕子正蹲在灶臺邊盯著師傅片烤鴨。爾泰站在旁邊給她遞盤子，被她指揮得團團轉——“這邊這邊，皮要脆的！”“那片鴨子的刀歪了！”“師傅你慢點兒，我還沒看清楚呢——”
爾泰無奈地笑：“格格，您再這麼盯著，師傅手都要抖了。”
“我不管！我好不容易出宮一趟，必須吃到最好的！”小燕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麵粉，仰頭衝爾泰咧嘴一笑，“你昨兒個答應我的，要是今兒這烤鴨不好吃，我就——”
“臣就把花環扔進御花園池塘裡去。”爾泰接話接得順溜，自己先笑出來。
小燕子“噗嗤”一聲也笑了，拿沾了麵粉的手去拍他肩膀，在寶藍袍子上留了個白手印。爾泰低頭看了看肩頭的麵粉印子，沒擦，反而偷偷笑了笑，跟小燕子並肩站在灶臺邊，看著師傅把片好的鴨肉碼進白瓷盤裡。日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捱得很近，近得幾乎疊在了一起。
——乾清宮裡，乾隆正批著摺子，聽暗衛把漱芳齋和御膳房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稟報。
聽到爾康和紫薇抱在一起的時候，他筆尖頓了一頓，然後在摺子上落下“準”字。聽到小燕子在爾泰肩膀上留了個麵粉手印的時候，他嘴角彎了彎，擱下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爾泰那個小子，”乾隆放下茶盞，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倒是個知道疼人的。”
小路子站在旁邊沒敢接話。乾隆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漱芳齋的方向。日光正好，宮道上偶爾有小太監跑過去，風裡隱約飄來御膳房的煙火氣。他看了好一陣，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永琪和賽婭的事定了，有了巴勒奔點頭，這孩子將來斷不會有辜負小燕子的機會；紫薇和爾康的事定了，搬出宮去住，日後免了許多不必要的牽扯和掣肘；爾泰和小燕子的事也漸漸地有了眉目，那憨小子看小燕子的眼神越來越粘稠，恨不得把她捧在掌心裡。
接下來，只差一道旨意。
乾隆轉身走回御案前坐下，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的明黃絹帛上落筆。筆走龍蛇，一氣呵成。他寫完後擱下筆，自己端詳了一會兒，然後遞給小路子。
“傳旨，”乾隆說，“擇日冊封福爾泰為三等侍衛，賜御前行走。另賜福爾泰與還珠格格……”他頓了一頓，低下頭，又加了一行字，“賜婚。”
小路子捧著絹帛，瞪大了眼睛。皇上這是……連帶著把還珠格格的婚事也給定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敢問，躬身退出去傳旨了。
乾隆獨自坐在御案後面，聽著小路子的腳步聲漸遠了，才慢慢往後靠在椅背上。他合上眼，日光從窗外照進來，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暖融融的橙紅色。他想起上一世那個消失在大草原上的紅色背影，想起那個背影最後回頭衝他笑了一下的樣子——那時候他坐在乾清宮裡批摺子，小路子進來報說“還珠格格出宮了，福晉沒留住”，他連頭都沒抬。
此刻這間屋子安安靜靜的，只有他自己和滿屋子初秋的日光。乾隆睜開眼，望著案上那攤開的絹帛，尾指還沾著一滴未乾的墨，洇了小小一個圓點。
他低頭看了看那滴墨，沒有擦，拿起絹帛又讀了一遍自己寫的字。賜婚。福爾泰。還珠格格。
挺好的。他想。往後那小丫頭有爾泰陪著，有烤鴨吃，有人替她撿花環，有人記得她愛吃什麼點心。嫁到福家之後也不必受宮裡這些明槍暗箭的委屈。她只管好好過日子，把上一世欠她的大笑和自在，一個一個地，全都討回來。
。角案在放，好繫線的紅硃用，來起捲帛絹把隆乾
。地一了落地簌簌撲花桂園滿，風了起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