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傳出去之後，乾隆原本靠在椅背上歇了半盞茶的工夫，忽然又睜開眼坐直了身子。
他慢慢摩挲著案角那道已經繫好的絹帛，指尖在硃紅絲線上來回蹭了兩遍。方才落筆時心裡痛快，可那股痛快勁兒過去了，腦子反倒清明瞭——爾泰和爾康是親兄弟。紫薇嫁爾康，小燕子嫁爾泰，姊妹兩個進了同一家門，往後日日相見，妯娌處在一處。這看似圓滿，可他心裡總有一根刺，隱隱地扎著。
上一世紫薇和小燕子住在一處的時候，紫薇是那個懂事的，小燕子是那個鬧騰的。但凡有什麼矛盾，紫薇總是先讓步的那一個，可讓步歸讓步，她心裡未必沒有委屈；小燕子大大咧咧什麼也不往心裡去，可委屈攢多了，再大條的神經也有崩斷的一天。眼下姊妹情深自然是好的，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同處一個屋簷下，再加上有爾康和爾泰兩兄弟夾在中間，婆媳妯娌的瑣事一多，再深的情分也經不起日積月累的磨損。
乾隆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上一世紫薇和小燕子最後一次見面——那時候她們已經許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小燕子站在御花園的風裡，紫薇站在廊下，中間隔了五六步遠，誰也沒走近誰。小燕子說“我走了”，紫薇說“好”，然後小燕子轉身就走了，再也沒回來過。那時候他這個做阿瑪的坐在乾清宮裡聽人稟報，心裡沒什麼波瀾，只當是兩個丫頭鬧了彆扭，過些日子就好了。可後來才知道，那彆扭鬧了整整兩年，誰也沒先低頭。
“不能都嫁進福家。”乾隆把這句話出了聲。
他重新攤開一張空白的絹帛，提起筆來，卻久久沒有落下。兩個丫頭他都想護著，紫薇溫順懂事，嫁給爾康是樁好姻緣，他沒什麼不放心的。可小燕子那個性子，若嫁進福家之後跟紫薇住在一處，日子久了難免會生出比較——誰家夫君升得快，誰家得的賞賜多，誰在公婆面前更得臉。小燕子從來不計較這些，可福家上下的人會替她計較，紫薇身邊的人也會替紫薇計較。到那時候，原本簡簡單單的姐妹情，反倒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裹住了。
“一個嫁出去，一個留宮裡。”乾隆終於落了筆，寫下了第一行字。
留誰？紫薇那丫頭心思重，留在宮裡跟後宮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打交道，她忍得住、撐得下去，可她不快活。她適合跟著爾康出宮去，在福家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侍奉公婆、相夫教子，那是她能走的路。至於小燕子——乾隆的筆頓住了。那丫頭莽莽撞撞的，滿身的江湖氣，在宮裡待著就是一隻籠中鳥，雖然他這個做阿瑪的把籠子收拾得再舒服，終究是關著她。
可小燕子留在宮裡，他和爾泰都住得近，隨時能照看得到。若真讓她嫁出宮去，他心裡反倒空落落的，總覺得那丫頭一齣了宮門就會跑遠了，跑得他再也追不上。
乾隆擱下筆，閉上眼想了一會兒。再睜眼時，目光裡已經有了主意。
紫薇嫁爾康，婚後搬出宮去，在宮外接府居住。這是早就定好的，不變。而小燕子嫁給爾泰之後，不入福家，留在宮裡。他打算在漱芳齋旁邊另闢一座院子，給小燕子和爾泰婚後居住，福家那邊掛個名分便好，平日不必晨昏定省，逢年過節回去看看公婆就是。爾泰日日能見著小燕子，小燕子也不必受福家那些妯娌婆母的規矩拘束。他日日上下朝都能路過漱芳齋，想看看那丫頭是不是又在院子裡追蝴蝶，抬腳就能進去。
至於紫薇——乾隆重新提起筆，在第二張絹帛上開始寫。他在旨意裡添了一句“明珠格格婚後居於宮外賜第，免每日請安，每歲節慶入宮團聚即可”。紫薇那丫頭會明白的。他讓她離開這深宮，是不想她被這深宮裡的人和事裹挾著，重蹈上一世的覆轍。她該有自己的日子，不必再為了替誰周全而委屈自己。
寫完了，乾隆把兩道絹帛並排放著，左右看了一回。一道是給紫薇的，一道是給小燕子的。兩道旨意看著差不多，可落在兩個丫頭身上，便是兩條全然不同的路了。
他忽然想起小燕子第一次進宮那天，赤著腳站在漱芳齋的院子裡，仰著臉衝他咧嘴笑，說“皇阿瑪這是我家了嗎”。那天日光也是這般好，滿院子的花還沒開，可那丫頭的眼睛比花都亮。
“留一個。”乾隆自言自語，把兩道絹帛各自捲起來，“就留那個最鬧騰的。”
他把絹帛遞給小路子，吩咐發往禮部擬旨。小路子雙手接過，低頭退出去的時候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皇上，發現皇上臉上掛著笑，那笑跟他平日批完一道好摺子時不一樣，更輕、更淺，有點像大雪天裡捂著一壺熱酒的那個勁兒。
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乾隆重新拿起硃筆批摺子，批了兩本，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問了一句：“還珠格格這會兒在哪兒呢？”
守門的小太監連忙躬身回稟：“回皇上，還珠格格和福二公子還在御膳房呢。聽說烤鴨已經上了桌，福二公子正給還珠格格卷荷葉餅呢。”
乾隆“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批摺子，嘴角翹著，落筆的力道都輕快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