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送到漱芳齋的時候,小燕子剛從御膳房回來,肚子圓滾滾的,癱在廊下的躺椅上打飽嗝。紫薇在旁邊給她扇扇子,爾泰坐在石階上剝橘子,一瓣一瓣地遞過去,小燕子張嘴接,眼睛半眯著,像只曬太陽的懶貓。
傳旨的小太監站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唸了一道,又唸了一道。唸完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只有蟬鳴拉得長長的。
紫薇手裡的扇子停了。她慢慢轉過頭來看向爾泰,爾泰手裡那瓣橘子還舉在半空,嘴巴張著,整個人像被點了穴。小燕子從躺椅上坐起來,眨了兩下眼睛,忽然扭頭問紫薇:“紫薇姐姐,剛才他說什麼?”
紫薇放下扇子,聲音有些輕:“說……你嫁給爾泰,住在宮裡。”
“哦。”小燕子又眨了兩下眼,然後轉向爾泰,“你聽見沒?你要娶我了。”
爾泰手裡的橘子“啪”地掉在了地上。他猛地站起來,先是看了看小燕子,又轉頭看了看紫薇,再看了看傳旨的小太監,最後又轉回來,臉已經紅透了,結結巴巴地說:“臣、臣聽見了。格格,您……您願意嗎?”
小燕子歪著頭想了想。她想起爾泰第一次來的時候帶的那包棗泥酥,想起他替她編花環笨手笨腳的樣子,想起他在御膳房給她卷荷葉餅的時候手指頭燙紅了還硬撐著笑。她又想了一會兒,然後從躺椅上蹦下來,赤著腳走到爾泰面前,仰著臉衝他咧嘴笑:“願意啊。你以後還給我帶糖葫蘆不?”
爾泰的臉更紅了,耳朵尖幾乎要滴血,聲音卻格外篤定:“帶。天天帶。”
“那行。”小燕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江湖上拜把子似的,“咱們就這麼說定了。”
紫薇站在旁邊看著,眼眶有點熱,卻彎著嘴角笑了。她走過去拉住小燕子的手,又看了爾泰一眼,輕聲說:“爾泰,你可得好好待她。”
爾泰鄭重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小燕子臉上,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刻進骨子裡去,用力得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小燕子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踹了他小腿一腳:“看什麼看!我臉上有花啊?”
爾泰被她踹得往後跳了一步,摸著後腦勺傻笑。紫薇在旁邊笑出了聲,小燕子也跟著笑了,三個人站在午後的漱芳齋院子裡,笑得廊下的鴿子都撲稜稜飛走了幾隻。
——乾清宮裡,乾隆聽暗衛稟報完漱芳齋的情形,嘴角彎了許久都沒收回來。他把批好的摺子摞到一旁,又想起一樁事來。
“賽婭和永琪那邊,今日如何了?”
暗衛躬身回稟:“回皇上,賽婭公主一早就去校場了,五阿哥被公主派人叫了過去。公主說要教五阿哥藏語,五阿哥學了兩句,公主嫌他念得不好,罰他跑了三圈校場。跑完之後公主親自遞了水,五阿哥喝了,兩個人坐在樹蔭底下說了會兒話。”
乾隆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跑校場、遞水、樹蔭底下說話。這些細碎的往來,一日日地積著,比什麼隆重的賜婚都管用。永琪那孩子心軟,賽婭的直爽磊落正是他最受用的那一種。時間長了,即便他心裡還留著那麼一點對小燕子的影子,賽婭也會慢慢地,一層一層地把那些影子蓋過去。
“讓賽婭多帶永琪去騎馬。”乾隆吩咐道,“城外獵場也備著,她想跑就讓她們去跑。”
“嗻。”
暗衛退出去之後,乾隆坐在御案後面,忽然覺得心裡頭那些盤桓了許久的事終於一件一件地有了著落。紫薇有了爾康,小燕子有了爾泰,永琪有了賽婭。他還記得上一世那個下著大雨的傍晚,他在御花園裡看見小燕子一個人站在荷花池邊,身上溼透了,不知道是雨還是淚,她臉上卻還掛著笑。那天晚上他批摺子到很晚,路過漱芳齋時燈已經滅了,他什麼也沒做,就走了。
乾隆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漱芳齋的方向。這間屋子他坐了一輩子,批了無數的摺子,決斷了無數的事,可好像沒有哪一樁比得上把那個丫頭的後半生安排妥當來得讓他心裡熨帖。他想起她第一次在獵場滾出來時滿臉泥血的樣子,想起她昏迷中攥著他袖子喊“燒餅”的夢話,想起她今兒個拍了拍爾泰的肩膀說“咱們就這麼說定了”的爽利勁兒。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轉過身,重新坐回御案前,提筆蘸墨。他要把方才腦子裡的念頭變成文字,讓禮部儘快擬旨——兩樁婚事一起辦,就定在入冬之前。紫薇和爾康一處,小燕子和爾泰一處。同日大婚,兩頂花轎,一個出宮,一個留宮。紫薇嫁出去過她的安穩日子,小燕子留下來繼續在他眼皮子底下鬧騰。往後逢年過節姊妹兩個見面,敘的是情分,不必摻和那些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他想得周全,周全到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了,可筆下的字一個都沒有停。
窗外日頭西斜了。御膳房的煙火氣又飄了過來,大約是開始準備晚膳了。乾隆擱下筆,望著天邊燒紅的雲霞發了會兒呆,然後彎了彎嘴角。
日子還長。往後的事兒,往後再說。今兒個他當阿瑪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讓那兩個丫頭自己去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