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終於到了圍場。
秋獵的營帳已經提前搭好了，一片白頂在暮色裡連綿起伏，火把一盞盞亮起來，把整片營地照得暖融融的。乾隆下了馬，令妃已經迎上來替他解了披風，小路子張羅著傳膳。小燕子翻身下馬的時候腳踩實了才鬆了韁繩，牢記著紫薇的叮囑沒有莽撞，把馬鞭遞給了迎上來的侍從。
爾泰從馬上卸下包袱，拍了拍她的肩：“累不累？”
“不累！”小燕子跺了跺腳，原地蹦了兩下，“我還能再騎三個時辰！”她說著扭頭四處張望，看見肖劍正在不遠處拴馬，幾步跑了過去，“哥，你什麼時候去打獵？”
肖劍把馬拴好，回頭看她：“明早。今兒個先安頓。”
“那明天打兔子！要肥的！”她伸出一根手指強調，“紫薇姐姐等我給她帶烤兔子呢！”肖劍看著她伸出來的那根手指，嘴角彎了彎，點了點頭。
營帳裡已經鋪好了厚氈毯，暖爐裡燒著炭火，比外面暖和了一大截。小燕子脫了靴子盤腿坐在氈上，爾泰把包袱裡的棗泥酥和蜜餞果子掏出來擺在旁邊小几上，又倒了杯熱茶遞給她。她灌了一口熱茶，舒服地長嘆了一聲，整個人往後一仰躺在氈上望著帳頂發呆。
“爾泰，”她忽然開口，“你說皇后娘娘一個人在宮裡，會不會趁我們不在搞什麼名堂？”
爾泰把杯盞擺正，動作頓了一下：“皇上應該安排了人盯著。”他在她旁邊坐下，低頭看著她仰躺的臉，伸手把她額前碎髮撥開，“你別操心這些，出來玩就好好玩。”
小燕子把他的手拍開，翻了個身趴著看他：“我不是操心，我就是覺得她太安靜了。上次在御花園裡她站在皇祖母身後那個樣子，我到現在都記得。”她說著皺了皺鼻子，“像條躲在草叢裡的蛇，不聲不響的。”
爾泰沒有否認。他也覺得皇后安靜得反常，可他不想讓小燕子為這個掃了興，便岔開話題，從包袱裡摸出那包蜜餞果子晃了晃：“要不要吃？”
小燕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了，伸手去夠，爾泰舉高了不給她，兩個人一個追一個躲地在營帳裡鬧了一通，笑得炭盆裡的火星子都跟著跳。肖劍掀簾子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小燕子把爾泰按在氈上搶蜜餞，他默默放下簾子退了出去，站在帳外仰頭看了看滿天星斗，嘴角翹著半天沒放下。
營帳裡鬧完了，小燕子盤腿坐著啃蜜餞，爾泰在旁邊給她續茶。炭火噼啪響著，帳外的風被厚氈隔了大半，只剩低低的嗚咽聲。小燕子嚼著蜜餞含含糊糊地說：“爾泰你說，紫薇姐姐這會兒在做什麼？”
“大約在繡她的香囊。”爾泰把茶遞過去，“大哥應該陪在旁邊，爐火燒得旺旺的。”
小燕子接了茶捧在手裡，想了想那個畫面，放心地咧嘴笑了：“那就好。”
第二天天不亮，號角就響了。
小燕子被號角聲驚醒的時候，爾泰已經穿戴整齊了，正彎腰往炭盆裡添新炭。她揉著眼睛坐起來，還迷迷糊糊的，被爾泰塞了一杯溫水到手裡，又遞了一塊熱乎乎的烤餅過來，說“吃完了去校場集合”。
她叼著餅出了帳，秋獵的早晨冷得刺骨，撥出的氣全是白霧。肖劍牽了兩匹馬等在帳外，一匹是她的棗紅小馬，另一匹是匹黑馬，鞍邊掛著弓和箭壺。肖劍拍了拍黑馬的脖子，朝她抬了抬下巴：“今兒個跟我走，先教你拉弓。”
小燕子眼睛一亮，三口兩口把餅塞進嘴裡，翻身上馬的動作比昨日利落了許多。爾泰騎著馬跟上來，三個人並排往獵場深處走去。晨霧還沒散盡，草尖上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光裡閃著碎光，遠處有鹿鳴聲隱隱傳來。
肖劍先教她握弓的姿勢，又教她怎麼搭箭、怎麼瞄準。小燕子剛開始歪歪扭扭的，箭離弦之後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把草地裡一隻松鼠嚇得躥上了樹。肖劍沒有笑她，走過來調整她的胳膊角度，又讓她試了第二箭。第二箭總算落在了靶子的邊緣，雖然離靶心老遠，可好歹上靶了。
小燕子舉著弓歡呼了一聲，扭頭朝爾泰喊：“看見沒有！我射中了！”
爾泰坐在馬上遠遠地拍了兩下手，笑著沒說話。肖劍也彎了彎嘴角，遞了第三支箭給她。小燕子接過箭搭上去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抬頭望著遠處層林盡染的山脊，風把她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肖劍站在她身側沒有催她，只安靜地等著。
“哥，”小燕子忽然開口，“你說爹要是知道我現在過得這麼好，他在天上會高興嗎？”
肖劍看著遠處被晨光照亮的山頭，輕輕“嗯”了一聲：“會的。”他沒有多說，可那一個字落地很穩，像腳下的霜草被踩實了的聲音。小燕子深吸了一口氣，拉弓瞄準，第三支箭離弦而出，擦著靶子的邊緣釘在了木樁上。她放下弓，咧嘴笑了，扭頭衝肖劍說：“再來！”
風把她的笑聲吹散了，和遠處圍場傳來的馬蹄聲混在一起。爾泰坐在馬上含笑望著她，肖劍又遞了一支箭過去。晨光越來越亮了，草尖上的白霜漸漸融成了水珠，在日頭底下閃閃發亮。獵場上號角聲此起彼伏地響著，馬蹄踏過落葉的脆響遠遠近近地傳開，深秋的圍場正被這熱騰騰的生氣慢慢填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