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了十月，御花園裡的菊花敗了大半，北風捲著枯葉在宮道上沙沙地跑。乾隆在乾清宮翻著內務府遞上來的摺子，秋獵的章程批了，定在下月初三出發，往返半月。
他擱下摺子，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上一世的秋獵沒出什麼大事，小燕子那回剛進宮不久，還不敢太撒野，跟在隊伍裡安安分分的，倒是永琪獵了頭鹿回來得了滿營喝彩。那時候後宮還算平靜，知畫還沒進京，皇后也還沒露出後來的那些爪牙。可這一世他重生回來改了太多事，皇后那邊一直憋著沒動，他心裡總不踏實。秋獵出宮半個月，宮裡空了大半，正是最好做手腳的時候。他得把該帶走的人帶走，該留下的人留下，讓皇后想伸手也夠不著。
“來人。”
小路子應聲進來。乾隆提筆寫了幾道旨意：“今年秋獵，五阿哥永琪留守京城，不必隨行。賽婭公主也不必去。傳旨福家，福爾康留京照看明珠格格，福爾泰隨駕。還珠格格隨行。”
小路子接了旨意躬身退出去。乾隆又補了一道口諭給肖劍，讓他隨駕秋獵，寸步不離跟著小燕子。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讓令妃安排幾個妥帖的宮女跟著伺候。”
訊息傳到各處，永琪接到旨意時正跟賽婭在校場跑馬，他沒什麼表情地點了點頭，賽婭倒是嘀咕了一句“我還想去獵場跑跑”。永琪看了她一眼：“等回來了帶你出城。”賽婭這才收了嘀咕，揚手一鞭抽在他馬屁股上。
福家接到訊息的時候，爾康正在紫薇府上替她添炭盆。傳旨的小太監站在門口唸完了，爾康起身接了旨意應了聲“臣遵旨”，折回身來看了一眼榻上披著外衣的紫薇。紫薇衝他彎了彎嘴角：“你去吧，我在家好好養著，正好把那個香囊繡完。”爾康點了點頭，坐下繼續撥炭火。
爾泰倒是動作快，已經回了自己院裡翻箱倒櫃地收拾了。他把小燕子那件厚騎裝抖開疊好，又找了一雙軟底鹿皮靴。小燕子不在屋裡——她一大早就跑去看紫薇了。爾泰想了想，又從櫃子裡摸出一包棗泥酥和一小袋蜜餞果子塞進隨行包袱裡。小燕子出了門就愛餓，得備著。
紫薇府上，小燕子盤腿坐在紫薇榻邊，手裡剝著橘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紫薇姐姐你真的不去？”
紫薇靠在引枕上搖頭：“秋獵風大，我這身子剛好利索，去了怕吹病了反而折騰你。”她伸手替小燕子把翹起來的一縷碎髮按下去，“你去了好好玩，別莽莽撞撞的。騎馬的時候慢些，別跟人比跑得快。”
“知道了知道了！”小燕子把橘子嚥下去，拍掉手上的汁水，“爾泰說了要牽著我的韁繩走，我哥也說要寸步不離跟著我，皇阿瑪還給我派了暗衛——”她伸出手指頭一個個數完，自己先笑了，“我這一趟去，連只螞蟻都踩不著，你放心！”她說著一骨碌爬下榻，踩著鞋就要往外跑，“我去找皇阿瑪問問獵場上有沒有兔子——”
門被帶上了。紫薇看著還在晃動的門板，低頭笑了笑，拿起針線繼續繡香囊。爾康從外間端了熱粥進來，看見她嘴角還掛著笑，也彎了彎嘴角，把粥碗擱在小几上。
秋獵出發那天早晨，天色難得晴好。乾隆騎著一匹雪白御馬走在最前面，身後長長的車馬儀仗蜿蜒出午門。小燕子騎了一匹溫順的棗紅小馬跟在隊伍中段，腰上彆著肖劍給她的那把新匕首，頭頂的珠花端正——出門前爾泰檢查了三遍，又伸手替她正了正衣領。爾泰騎馬走在她左手邊，肖劍跟在右後方，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小燕子扭頭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咧嘴笑了，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踏實過。她把馬鞭在手裡甩了甩，又想起紫薇的叮囑，老老實實把鞭子收好，夾了夾馬腹跟緊前面的隊伍。
隊伍出了宮門，沿著官道往西北緩緩行去。城牆上，皇后站在暗處望著那隊遠去的儀仗，容嬤嬤站在她身後低聲道：“娘娘，皇上帶了還珠格格去秋獵，五阿哥和賽婭公主都留在了京城。”
皇后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她的目光追著那條蜿蜒的隊伍，直到最後一匹馬的尾巴尖在官道盡頭縮成一個小點，才慢慢轉身走下城牆。秋日的風捲起滿地黃葉，她走在空落落的宮道上，袍角在風裡輕輕拂動。
“半個月，”她走在前面，聲音淡得像在自言自語，“宮裡清淨了。”
容嬤嬤沒有接話，主僕兩個踩著滿地的枯葉往前走。遠處校場上隱隱傳來永琪和賽婭策馬追逐的笑聲，隔著幾道宮牆又輕又模糊。皇后沒有停步，徑直往坤寧宮的方向走去了。宮道兩側的樹禿了大半，幾片黃葉在她身後打著旋兒落下來，又很快被風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