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燕子就穿得整整齊齊去了慈寧宮。
爾泰替她挑了件藕粉色的旗裝,又把她頭上那朵歪了的珠花扶正,叮囑了三遍“見了太后娘娘別蹦別跳別大喊大叫”。小燕子被他念叨得不耐煩,嘴上應著“知道了知道了”,出了院門就蹦了兩步,又想起爾泰的話,硬生生把第三步收了回來,老老實實地走著去慈寧宮。
到了慈寧宮門口,嬤嬤領她進去的時候,她深吸了一口氣,跨進門檻時規規矩矩地屈膝行了個禮:“孫女給皇祖母請安。”
太后坐在暖炕上,手裡捻著佛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日小燕子穿戴得倒是齊整,藕粉色的衣裳襯得臉色也白淨,頭上一朵珠花端端正正的,難得沒有歪。太后看了幾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指了指對面的繡墩:“坐吧,別站著了。”
小燕子小心翼翼地坐了半邊屁股,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跟第一次進宮的野貓似的。太后瞧著她這副拘束模樣,反倒笑了一下,從炕邊的匣子裡取出一串新編的佛珠遞過去:“拿著,哀家前幾日去廟裡求的。你那個性子毛毛躁躁的,多念念佛靜靜心。”
小燕子雙手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那串佛珠,每一顆都打磨得光滑圓潤,中間串了一顆碧綠的翡翠珠子。她攥在掌心裡,仰頭衝太后笑了一下:“謝謝皇祖母。孫女一定天天念,唸到不毛毛躁躁的。”
太后“嗯”了一聲,又看她的脖子。那枚舊玉還掛在脖子上,新編的紅繩露了一截在領口外面。太后伸手撥了一下那根紅繩,問了一句:“這玉是你娘留給你的?”
小燕子低頭摸了摸那塊玉,點了點頭:“嗯。我哥說娘走的時候給了我一塊,給了他一塊,一模一樣的。孫女從小戴著,丟了又找回來了。孫女現在才知道,這是我爹孃留給我的念想。”
太后看著那塊缺了角的舊玉,手指在她新穿的紅繩絡子上輕輕蹭了一下。皇后昨日拿方家的舊案來說事,可太后心裡清楚得很——方家那樁案子翻得堂堂正正,證據確鑿,是實打實的冤案。夏氏當年懷著身孕離開京城,沒有來鬧過、沒有聲張過,安安靜靜地把紫薇養大。方夫人也是,臨死前還記著把兩枚玉佩分別塞給兩個孩子,好讓他們長大後相認。這兩個女人,都是骨子裡硬氣的人。太后想到這裡,又看了小燕子一眼,這丫頭看著冒冒失失的,身上流著的卻是那兩股硬氣的血。
“你爹孃的事,哀家也聽說了。”太后收回手,語氣比方才緩了些,“案子翻過來了就好。往後你在這宮裡,堂堂正正做你的還珠格格,不必覺得矮誰一頭。”
小燕子眼圈紅了紅,使勁點了點頭。她低頭攥著那串新佛珠,掌心被珠子硌得微微發麻,忽然站起來往前湊了一步,一屁股坐到了太后炕沿邊上,仰著臉問她:“皇祖母,您能不能再給紫薇姐姐也求一串?她身子剛好,我怕她又病了。”
太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了一下。旁邊嬤嬤正要上前拉開,太后擺了擺手,看著小燕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一點點:“回頭哀家讓人也給她送一串去。你別往這兒擠了,熱。”
小燕子嘿嘿笑著挪回繡墩上坐好,又跟太后說了一會兒話,才起身告退。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又屈膝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皇祖母,孫女明日再來給您請安!”說完也沒等太后應聲,就蹦了出去。
太后看著那扇被帶上的門,聽著院子外面小燕子“哎呀”了一聲——大約是又絆了一下——然後是她自個兒“沒事沒事”的嘀咕聲和遠去的腳步聲。太后捻了一顆佛珠,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沒有消失。
嬤嬤在旁邊輕聲道:“太后娘娘,還珠格格這孩子,倒是真性情。”
太后“嗯”了一聲,沒有接話,可她手裡的佛珠捻得比方才慢了半拍。那丫頭冒冒失失地撲過來坐她身邊時,身上帶著一股熱乎乎的勁,跟這宮裡常年透著的涼意不一樣。她說不清那是好還是不好,只知道自己方才那碟桂花糕放得有些久了,還沒來得及讓人換熱的新茶來。
另一邊,小燕子出了慈寧宮就奔紫薇府上去了。紫薇身子已經好了大半,正坐在廊下曬太陽縫一隻荷包,看見小燕子跑進來,放下針線迎了幾步。
“你怎麼又跑來了?”
小燕子把太后給的那串佛珠往她手裡一塞:“皇祖母給的!她說回頭也給你求一串!”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一包熱乎乎的栗子糕,“我哥早上給的,還熱著呢,你嚐嚐!”
紫薇掰了一塊咬了一口,確實還熱著,糯糯的甜味在舌尖散開。她嚼著栗子糕,看著小燕子在她面前手舞足蹈地描述太后怎麼把皇后懟了回去——“皇祖母說她讓人把方家的舊檔全燒了!”——紫薇含著糕笑彎了眼,伸手替小燕子把又歪了的珠花扶正。
“紫薇姐姐,”小燕子忽然收了笑,認真地看著她,“你說皇祖母是不是其實還挺喜歡我的?”
紫薇把最後一口栗子糕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認真地點了點頭:“應該是的。不然她不會給你求佛珠,也不會叫你進宮去坐,更不會為了你的事把皇后說的話堵回去。”
小燕子咧開嘴笑了,眼睛亮得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她一把摟住紫薇的胳膊,腦袋靠在她肩上,含含糊糊地說:“那太好了。我可喜歡皇祖母了,她身上有一股香香的佛堂味兒,聞著就讓人踏實。”
紫薇被她靠得歪了歪肩膀,笑著推了推她的腦袋,沒推開,便由她靠著。日頭從廊簷外斜斜地照進來,把兩個姑娘的影子攏在一處,一個穩穩當當的,一個毛毛躁躁的,兩道影子捱得很近。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隔壁廚房傳來爾康煎藥時的砂鍋聲和爾泰正在剁肉的案板聲,混在一處,像這家最尋常的煙火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