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裡,太后正靠在暖炕上翻一本舊賬冊,聽見通傳說皇后來了,眼皮都沒抬,只說了句“讓她進來”。
皇后跨進來時臉上帶著溫婉得體的笑,手裡還捧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說是坤寧宮小廚房剛蒸出來的,特意送來給太后嚐鮮。她把碟子放在桌上,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看見太后手邊那本賬冊的封皮,認出是內務府的舊檔,便沒有多嘴,只揀了些家長裡短的話來說。
太后捻著佛珠聽著,偶爾應一聲。皇后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又誇了幾句晴兒近日氣色好、走動多了,才話鋒一轉,語氣放得漫不經心:“說起來,太后娘娘可聽說了?還珠格格的親哥哥找到了,就是御前新補的那個肖侍衛。皇上還給方家翻了案呢,說是當年被冤枉的。”
太后捻佛珠的手沒停,淡淡“嗯”了一聲。
皇后見太后沒接話,又續了一句:“臣妾只是想著,方家翻案是好事,可當年那樁案子畢竟是被判了斬刑的,滿門抄斬,罪名不小。如今雖說平反了,可那些舊檔裡還留著當初的案由,萬一哪天被人翻出來說道……還珠格格年輕,怕是要受不了。”
太后這時才抬起眼看了皇后一眼。那一眼淡淡的,沒有方才看賬冊時那麼疏離,也沒帶什麼溫度,可皇后還是覺得後背微微緊了一緊。太后把佛珠擱在桌上,端起那碟桂花糕看了看,捏起一塊放在鼻尖下聞了聞,沒有吃,又放回了碟子裡。
“哀家在宮裡住了四十三年。”太后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方家的案子皇上既然翻了,自然有翻的道理。至於那些舊檔——”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皇后臉上,“哀家方才看的就是內務府送來的舊檔,方家的案卷統共十七頁,哀家已經讓人全燒了。既然冤情洗清了,就不該再留著那些髒東西。”
皇后的笑僵了一瞬。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帕子,指尖壓在繡花上微微發白。太后已經燒了方家的舊檔。她原本準備的那番話——“舊檔裡還留著罪名”——被太后一句話堵得嚴嚴實實。她張口想說點什麼圓回來,太后的下一句話已經遞過來了。
“皇后,”太后捻起佛珠重新放在掌心,語氣淡淡的,可每個字都像磨過砂紙,“哀家知道你在想什麼。可哀家這一輩子,最恨的就是在背後使絆子的人。你若有什麼不滿,當面跟哀家說、跟皇上說,都比在哀家面前繞彎子強。”
皇后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她站起來屈了屈膝,聲音低了三分:“太后娘娘言重了,臣妾只是關心還珠格格的身世清白,沒有別的意思……”
“有沒有,你心裡清楚。”太后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行了,這桂花糕哀家收下了,你回去吧。往後沒事不必天天來請安,哀家這裡清淨慣了。”
皇后的臉白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如常,躬身退了出去。走出慈寧宮門的時候,她站在廊下停了一息,攥著帕子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容嬤嬤快步跟上來,低聲喚了一句“娘娘”,皇后沒有回頭,只抬腳往坤寧宮的方向走了。步子比來時快,裙襬被風捲得簌簌作響。
慈寧宮裡,太后重新拿起那本賬冊翻了翻,又放下了。她望著窗外廊下被風吹落的一片黃葉,慢慢捻了一顆佛珠。她當然知道皇后今日來的用意。方家翻了案,小燕子有了根基,皇后坐不住了。可她更清楚的是——方家的舊檔她看過,那樁案子確實是冤的,證據確鑿,翻案翻得堂堂正正。皇后想在舊檔上做文章,卻不知道她早就把那些東西燒了個乾淨。
太后又捻了一顆佛珠。她想起御花園裡小燕子捧著茶盞跪在她面前那個冒冒失失的模樣,又想起方才皇后那張精心妝飾卻藏不住急切的臉。兩相對比,她心裡那桿秤歪了歪。
“傳哀家的話,”太后朝身後的嬤嬤吩咐了一聲,“去告訴還珠格格,讓她明日來慈寧宮坐坐。哀家那兒還有幾串新求的佛珠,挑一串給她。”
嬤嬤應聲去了。太后重新閉上眼捻著佛珠,窗外秋日的風吹進來,把桌上那碟沒動過的桂花糕吹得涼透了。她輕輕彎了彎嘴角,沒有睜眼。她這做祖母的,雖說不至於一下子就掏心掏肺地喜歡上那個冒冒失失的丫頭,可至少不能讓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欺負了去。皇上護著她,晴兒也喜歡她,連肖劍那小子都為了她願意安安分分地在御前當差。她這把老骨頭旁的忙幫不上,替她擋擋那些暗處伸來的手,還是做得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