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從紫薇府上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肖劍果然如約守在宮門口等著，手裡拎著一盞燈籠，看見她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厚披風，挑了挑眉：“爾泰讓我帶的，說你出門沒穿夠衣服。”
小燕子把披風攏了攏，嘿嘿一笑：“紫薇姐姐給我的，她那兒什麼都有。”她跳了兩步跟肖劍並排走著，嘰嘰喳喳地說紫薇已經退了燒、精神好多了、還喝了一碗粥。肖劍聽著，偶爾應一聲，燈籠的光在兩個人腳前晃著，把影子拉長了又縮短。
“哥，”小燕子走著走著忽然收了笑，“你說皇后娘娘最近怎麼這麼安靜？”
肖劍的腳步沒停，可目光微微沉了一瞬。他在御前當差這些日子，沒少聽見宮人們私下嘀咕坤寧宮的事。皇后自從太后回宮那日在御花園裡被太后那一眼看得低了頭之後，這半個多月竟一次都沒出過坤寧宮的門。可越是安靜，越讓人心裡不踏實。
“她不動最好。”肖劍說，“動了，皇上也在盯著。”
小燕子“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她雖然大大咧咧的，可不傻。紫薇跟她說過，皇后不是個善茬。上次御花園裡太后發難的時候，皇后就站在太后身後，看著她們被刁難，嘴角那抹笑壓都壓不住。如今安靜了，說不定正憋著什麼更大的招呢。
正想著，肖劍忽然停住了腳步。小燕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御花園的角門後面有個人影一閃而過，像一隻貓一樣無聲無息。肖劍把燈籠往地上一放，低聲說：“站這兒別動。”然後幾步追了過去。小燕子站在原地攥緊了披風邊緣，豎著耳朵聽那邊的動靜，只聽見幾聲壓低了嗓門的呵斥，然後肖劍就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縮著脖子的小太監。
“哥，這誰？”小燕子湊過去看。
肖劍把燈籠撿起來重新拎好，朝那小太監抬了抬下巴：“自個兒說。”
小太監嚇得臉都白了，跪在地上直哆嗦：“奴才、奴才是坤寧宮灑掃的……皇后娘娘讓奴才來盯著還珠格格的院子，看她什麼時候出門、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奴才不敢不來啊！”
小燕子的眉毛豎起來了，張嘴就要罵，被肖劍輕輕按了一下肩膀。肖劍蹲下身平視著那個小太監，聲音不高不低：“你回去告訴皇后娘娘，就說還珠格格今日出宮去了明珠格格府上，兄妹二人一起送她回來的，說了什麼——”他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你只管說隔得太遠沒聽清就是。”
小太監如蒙大赦，磕了個頭爬起來就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小燕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轉頭瞪肖劍：“哥你怎麼把他放了？他可是皇后的人！”
“現在抓了他，皇后回頭換一個更隱蔽的來盯著，反而麻煩。”肖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他放回去，皇后知道你發現她了，反倒會收斂些。”他提起燈籠繼續往前走，小燕子跟在他旁邊走著，忽然覺得有個當侍衛的哥哥還真不錯。
第二天一早，坤寧宮裡就收到了訊息。
容嬤嬤俯在皇后耳邊低聲稟報完了，直起身時臉上一片沉色。皇后坐在妝臺前對鏡簪花，手裡的鳳釵插了一半停住了，從鏡子裡看著容嬤嬤的臉：“那個侍衛，真是她親哥？”
“是。奴婢讓人查過了，肖劍是方之航的遺孤，當年方家滿門抄斬，就剩下他們兄妹兩個逃了出來。皇上已經讓大理寺翻了方家的案子，要給方之航平反。還珠格格就是方家失散的女兒。”
皇后把鳳釵從髮間拔下來，擱在妝臺上，指腹慢慢蹭著釵頭的鳳凰尾羽。方之航。她記得這個名字，當年那樁案子是趙德言遞的摺子，她那時候還在宮裡當妃嬪，只知道戶部有個清官被辦了，沒往心裡去。如今才曉得，那個被辦了滿門的人，竟然是小燕子的親爹。皇上不但認了小燕子，還把方家的案子翻了，把方家的兒子也弄進了宮當侍衛，看樣子還要把晴兒許給他。皇后想到這裡，指腹停在了鳳凰的尾尖上，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皇上這是要把方家連根扶起來。”皇后慢慢開口，“一個野丫頭，如今倒成了有根基的人了。”
容嬤嬤近前一步：“娘娘，那咱們……”
“不急。”皇后把鳳釵重新插回髮間，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嘴角彎起一個得體的弧度，“皇上願意扶方家，就讓他扶。可方家翻了案，那丫頭的身世就擺在明面上了——她爹是個罪臣，雖然平反了，可到底是抄過家的人。本宮若是在太后再面前不經意地提一提當年方家被抄時的罪狀……那些罪狀雖然後來洗清了，可太后心裡會不會存個疙瘩？”
容嬤嬤的眼睛亮了：“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站起身，對著鏡子整了整衣襟，轉身往外走：“本宮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這些日子沒去，該去了。”
容嬤嬤連忙跟在後面，主僕二人沿著宮道往慈寧宮走去。秋日的風把落葉捲起來又放下，皇后走在前面，步子不緊不慢，裙襬拂過青石磚面，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她心裡已經有了詞兒——不是直接說方家不好，是在太后面前聊聊“當年那些被抄家的罪臣”，聊聊“如今翻案雖好，可過去的罪名終究是存在過的”，再“不經意”地問一句“還珠格格可知她爹曾被判過貪墨”。
這些話不用說得太重，太后自己會往深處想。太后年紀大了，最忌諱的就是“不清不楚的根底”。方家雖翻了案，可那道摺子畢竟是翻過的，太后心裡只要種下一絲疑慮，往後小燕子在這宮裡的日子就不會太舒坦。
慈寧宮到了。皇后在門口整了整儀容，臉上換上溫婉得體的笑，抬腳跨過了門檻。陽光從她身後照進去，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慈寧宮的金磚地面上，像一條無聲無息延伸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