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裡,小太監把御花園裡那幅畫面細細稟報了一遍。乾隆批摺子的筆沒停,聽完只“嗯”了一聲,嘴角卻彎了彎。晴兒留肖劍說話、肖劍沒躲、兩個人隔著兩步遠站了一盞茶的工夫。這進度比他預想的快,上一世肖劍和晴兒是認識了小半年才說到一處去的,這一世大約是因為他提前把話挑明瞭,兩個人心裡都有了底,反而省了那些彎彎繞繞。
“傳話給御膳房,”乾隆頭也不抬地吩咐,“每日往毓秀宮送一碟新鮮瓜果,多做些花樣。旁的不用管,別讓人打擾他們。”
小路子應聲退出去。乾隆批完手頭那道摺子,又拿起新的一本,翻了兩頁,放下了。他擱下硃筆,揉著眉心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紫薇那邊安穩了,晴兒這邊也有了眉目,皇后近日也安靜了許多——大約是上一次被太后那一眼看得有些發虛,這幾日都縮在坤寧宮裡沒怎麼出來走動。
可他知道,皇后不會就這麼算了。那個女人最擅長的事就是等。等風頭過去,等人放鬆警惕,等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再伸手。他得一直防著,不能有一刻鬆懈。
正想著,小路子又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氣喘吁吁的小太監。小太監跪下回話時聲音帶著急:“皇上,明珠格格府上遞了信進來,說明珠格格昨夜受了涼,今早有些發熱,已經請了大夫。福大人在信裡說不敢驚動宮裡,就報個平安。”
乾隆手裡的硃筆擱得有些重,發出“嗒”的一聲。紫薇搬出宮去才幾日,怎麼就病了?他站起來踱了兩步,又坐下,再站起來,朝小路子擺了擺手:“傳朕口諭,派太醫院院判出宮去瞧瞧。就說朕說的,讓她好生養著,不必急著進宮請安。另外——”他頓了一下,“去還珠格格那兒說一聲,她姐姐病了,她要去就去,別攔著。”
小路子領命去了。乾隆在御書房裡走了幾個來回,手背在身後攥了又松,鬆了又攥。紫薇那丫頭從小跟著夏氏長大,身子底子本就弱,在宮裡又操了那麼多心。如今總算嫁了爾康出了宮,原想著讓她過幾天鬆快日子,結果又病了。他想起上一世紫薇也病過幾回,有一回病得重了,他在批摺子批到半夜,路過她住的院子才想起來問一句“明珠格格近來可好”。那時候他問得漫不經心,底下人也答得漫不經心。
小燕子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跟肖劍搶最後一塊桂花糕。
她蹦起來就要往外衝,嘴裡嚷著“紫薇姐姐病了我要去看她”,跑了三步又折回來,一把搶了肖劍手裡那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哥你幫我攔著爾泰讓他別跟來,他來了又要念叨我跑太快——”話音沒落人已經躥出了院門。肖劍還沒來得及應聲,爾泰已經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問:“小燕子去哪兒了?”
肖劍看了看手裡空空如也的掌心,又看了看院門口揚起的塵土,默默答:“去看明珠格格了。”
爾泰一跺腳:“她穿這麼單薄就跑出去了!”說著就要追,被肖劍一把拉住了。肖劍彎了彎嘴角:“讓她去吧。她心裡急,你去了她還得惦記你。我下值了去接她。”
爾泰想了想,終究沒有追。他站在院子裡望著小燕子消失的方向,嘆了口氣,轉身去屋裡拿了件披風出來,疊好了放在門口的石凳上。
小燕子一路跑到了宮門口。守門的侍衛認得她,連忙放了行。她跑到紫薇住的賜第時,額上已經跑出了一層薄汗。門沒關嚴,她推門進去就看見紫薇半靠在床上,臉有些白,披著外衣正在喝藥,爾康坐在床邊端碗。聽見動靜兩個人同時抬頭,看見小燕子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紫薇怔了一瞬,先笑了。
“你怎麼跑來了?”
小燕子幾步撲到床邊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紫薇的額頭,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嘀咕著“好像不算很燙”,然後一把搶過爾康手裡的藥碗:“我來喂,你一個大男人笨手笨腳的。”爾康被她擠到旁邊,哭笑不得地讓出了位置。
然後爾康說誰是大手大腳的,你才是吧,我比你細心多了,然後小燕子沒好氣的笑了笑,說哎呀,你就讓我來喂一下嘛,現在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紫薇都不能陪著我了,她只能陪著你了,你就理解下我嘛!
紫薇被小燕子餵了一口藥,苦得皺了皺眉,小燕子立刻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糖塞到她嘴裡:“甜不甜?我哥給我的,他天天給我買糖,我都攢了一荷包了。”
紫薇含著糖笑了,眼睛彎彎的:“你哥?”
小燕子這才想起來紫薇還不知道,立刻眉飛色舞地把肖劍的事說了一遍。從玉佩說到御書房,從御書房說到院子門口那包桂花糕,說到自己蹲在肖劍面前哭得稀里嘩啦的時候,紫薇的眼眶也跟著紅了,伸手替她把翹起來的一撮呆毛按下去。
“這下好了,”紫薇輕輕說,“你有人撐腰了。滿京城橫著走都沒人敢管你。”
小燕子咧著嘴笑,又餵了她一口藥:“那你快點好起來,我帶你跟我哥一起吃飯。他做飯可好吃了,昨天給我燉了一鍋肉,爾泰吃了三碗飯。”
小燕子又把一勺藥遞到紫薇嘴邊。紫薇含著藥嚥下去,苦得皺鼻子,嘴裡卻含著糖化開的甜味,又甜又苦混在一起。她望著小燕子蹲在床邊絮絮叨叨的模樣,覺得這病來的倒也不算太壞。至少這個莽莽撞撞的丫頭跑過來的時候,讓這間冷清了幾日的屋子一下子暖和了起來。
窗外的日頭慢慢爬高了,把屋子裡照得亮堂堂的。小燕子喂完了藥,又趴在床邊給紫薇講她哥怎麼教她騎馬、怎麼在校場上射箭比她準一點點。紫薇靠在枕頭上聽著,偶爾笑一下,偶爾問一句,兩個人像從前在漱芳齋裡那樣絮絮地說著話。爾康悄悄退到外間去煎第二副藥了,路過門廊時抬頭看了一眼天,日光正好,萬里無雲。
他彎了彎嘴角,低頭繼續扇爐子裡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