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拽著肖劍的袖子,一路從御書房拖到了她住的院子門口。
爾泰正在院子裡澆花,聽見動靜抬頭就看見一個哭花了臉的媳婦拉著一個紅著眼眶的侍衛衝進來,手裡那壺水差點澆在自己鞋上。他放下壺站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小燕子已經扯著嗓子嚷開了:“爾泰!我哥!這是我哥!親的!”
肖劍站在小燕子身後,大大方方的拱了拱手,眼眶還紅著,鼻頭也紅著,堂堂七尺男兒方才哭得稀里嘩啦的,此刻面對妹夫反倒不好意思了。他清了清嗓子:“在下肖劍,御前三等侍衛。小燕子是我親妹妹,方家的骨肉。”
爾泰看看小燕子脖子上那顆新穿了紅繩的舊玉,又看看肖劍腰間別著的那塊成色一模一樣的玉佩,頓時明白了。他連忙拱手還禮,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彎:“哥!快請進!坐坐坐!小燕子你也不讓哥喝口水……”
小燕子這才想起來似的,拉著肖劍就往屋裡跑,嘴裡嚷嚷著“哥你坐這兒”、“哥你吃栗子”、“哥你渴不渴”。肖劍被她按在椅子上,手邊堆了一堆吃的,爾泰又給他倒了茶,小燕子就蹲在他面前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鼻頭還紅著,嘴角卻咧到了耳朵根。
肖劍低頭看著她這副模樣,伸手輕輕擦了一下她眼角還沒幹的淚痕,嗓子又有些發緊:“你這些年……一個人,是怎麼過來的?”
小燕子咧嘴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就那樣過來的唄。被人收養過又不要了,在大雜院住過,跟著賣藝班子跑過江湖。反正餓不死就行!”她說得隨意,可肖劍聽出來那些“餓不死”的日子裡有多少苦。他沒有追問,只伸手又給她剝了一顆栗子遞過去。
“往後哥在宮裡當差,天天都能見著你。”肖劍說,“你有什麼事就來找我,誰欺負你了跟哥說。”
小燕子眼睛一瞪:“誰敢欺負我!皇阿瑪護著我,爾泰讓著我,現在我還有個當侍衛的親哥哥,滿京城橫著走都沒人敢管我!”她說完自己先笑了,肖劍也跟著笑了,爾泰在旁邊給兩個人添茶,笑眯眯地聽著。
說了好一陣話,肖劍起身要走的時候,小燕子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聲音低了幾分:“哥,爹孃……他們到底是怎麼沒的?皇阿瑪只說他們不在了,沒說詳細。”
肖劍的腳步頓住了。他轉過身看著小燕子仰起的臉,那雙眼睛裡的亮光還在,可底下壓著一層小心翼翼的試探。他想起皇上前幾日在御書房裡跟他說的那句話——“先別告訴她,慢慢來”。皇上怕她知道了受不住,可肖劍也明白,這事瞞不了一輩子。妹妹已經不是小孩了,她有自己的日子要過,遲早要知道方家是怎麼散的。
“爹是個清官,”肖劍蹲下來,平視著小燕子的眼睛,“得罪了人,被人誣告貪墨,全家抄斬。哥被老僕抱出來的時候,你還被奶孃抱著,後來奶孃帶你出來放在了尼姑庵,最後去找你發現你不在,哥就再沒見過你。”他說得很慢,沒說皇上當年批了那道摺子的事,可小燕子的手已經攥緊了衣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低著頭沒說話。爾泰站在旁邊輕輕把手搭在她肩上,她攥著衣角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抬起頭來衝肖劍笑了一下:“那現在呢?案子翻了嗎?”
“在翻了。皇上已經讓大理寺重審,當年誣告爹的那個人也被查出來了,跑不了。”
小燕子用力點了點頭:“那就好。能翻過來就好。”她沒有再問下去,鬆開了攥著肖劍袖子的手,推了推他的後背,“哥你回去吧,明兒個再來。我要跟爾泰商量明兒吃什麼。”
肖劍知道她心裡頭裝著事,可也沒有再留,起身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小燕子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臉上掛著笑,可那笑跟方才在御書房裡的不一樣,薄了一些,像一張紙被風吹起來還沒落定。
爾泰把肖劍送到院門口,肖劍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爾泰我只有這一個妹妹了,我希望你好好對她,不要讓他她傷心難過,不然我會帶她回來不讓她和你一起,我還養的起我妹妹,爾泰說你放心我會用我一輩子呵護她,說罷兩人才分開爾泰回來的時候看見小燕子還站在廊下,手裡攥著脖子上那塊玉,指腹慢慢蹭著那塊缺了角的邊沿。他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什麼也沒問。小燕子靠在他懷裡悶聲說:“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全家都被殺了。要不是有人把我抱走,我也死了。”
爾泰抱著她的手緊了緊,低低地“嗯”了一聲:“現在有皇上替你們翻案,有哥回來了。往後會好的。”
小燕子沒再說話,只攥著那塊玉又蹭了一會兒,忽然從他懷裡掙出來,抹了一把臉,揚聲喊:“明兒吃什麼!我要吃烤鴨!你讓御膳房給我留著!”
爾泰看著她這副故作精神的模樣,也不戳穿,笑著應了。他知道這個妹妹心裡頭壓著事,可這事得讓她自己慢慢化開。他能做的就是陪著她鬧、陪著她吃,等她有一天真的笑出來。
第二天早上,肖劍輪值路過御花園,遠遠看見一個藕荷色的身影站在廊下。晴兒手裡捧著一卷書,低頭看著什麼,旁邊石桌上放著一碟切好的瓜果。肖劍腳步遲疑了一下,想起皇上那句“見了不必躲”,便放慢了步子,走到廊下時微微欠了欠身。
晴兒抬起頭來,看見是他,嘴角彎了一下:“肖侍衛今日輪值御花園?”
“是。”肖劍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書上,“晴格格看的是什麼書?”
“詩集。”晴兒把書封翻過來給他看了看,“皇伯伯前日讓人送來的,說裡頭有幾首寫邊疆風光的,讓我讀讀。”她說著,抬眼看了肖劍一下,又垂下眼,聲音輕了幾分,“肖侍衛從前走過很多地方吧?”
肖劍點了點頭:“去過西北,也去過南邊。跑江湖的時候看過的山水比讀過的書多。”
晴兒彎了彎嘴角:“那改日肖侍衛若有空,可否跟我說說那些地方的事?”
肖劍的耳朵尖又紅了,可他答得很快:“好。”
廊下的風把石桌上那碟瓜果的香氣吹散開來。晴兒低頭翻了一頁書,肖劍站在旁邊沒有急著走,兩個人之間隔著兩步遠,誰也不覺得尷尬,像是早就該這樣站著了。遠處御花園的角門後面,一個小太監悄悄收了腳步,轉身往乾清宮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