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是被乾隆叫到御書房的。
她這幾日過得快活極了。宮裡多了個親哥哥的事她還不知道,可肖劍已經按著乾隆的吩咐,開始隔三差五路過她院子門口了。有時候帶一包糖炒栗子,有時候帶幾塊宮外新出的芝麻糖,放在門墩上就走,也不留名。小燕子追出來看見背影,喊“誰放的”,那人已經拐過迴廊不見了。她也不在意,拿了就吃,吃完了還跟爾泰說“也不知道哪個好心人天天給我送吃的”。
爾泰心裡隱約知道什麼,但沒說話,只笑著替她剝栗子殼。
今日乾隆傳她去御書房,她一路蹦蹦跳跳地去了,進門就喊“皇阿瑪又給我留了什麼好吃的”。跨進門檻看見乾隆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枚穿好了紅繩的舊玉,神色比平日鄭重幾分。小燕子收了笑,眨著眼走過去:“皇阿瑪,您怎麼了?”
乾隆招手讓她坐到跟前來,把那枚玉佩遞到她面前。紅繩是新穿的,打了個漂亮的絡子,舊玉磨得溫潤圓滑,邊角缺了一小塊,正是她從小戴到大的那一塊。前些日子她落在御書房忘了拿,後來翻遍了荷包都沒找到,以為是弄丟了,還哭了一鼻子。
“我的玉!”小燕子伸手就要拿,被乾隆輕輕擋了一下。
“你先別急,聽朕說完。”乾隆看著她,手指慢慢摩挲著那枚玉的缺口處,斟酌了一下措辭,“你還記得朕跟你說過,你有一個哥哥的事嗎?”小燕子想了想好像隱約記得皇阿瑪提了一嘴,但是被她忘了,這一提才想起來。
小燕子眼睛亮了:“記得!皇阿瑪您不是說在幫我找嗎?找到了沒?”她說著又伸手去夠那塊玉,“您先把玉還我,丟了這些天我天天做夢都在找……”
乾隆把玉遞給她,看著她迫不及待地套上脖子,低頭滿意地摸了摸那塊溫熱的舊玉。他等她高興完了,才開口:“朕找到了。”
小燕子的手停在了玉佩上,抬起頭來看他,嘴巴微微張著:“……啊?”
“你哥哥,朕找到了。”乾隆一字一句地說,“他叫肖劍,如今在御前當差,做三等侍衛。他這些年一直在找你,身上也有一枚跟你一模一樣的玉。朕看了,兩塊玉湊在一起嚴絲合縫,是一對。他是你親哥哥。”
小燕子愣住了。她攥著脖子上那塊玉,眼睛直直地看著乾隆,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有些發飄:“……在哪兒?”
“就在宮裡。你的院子門口那些栗子和芝麻糖,都是他放的。”乾隆看著她漸漸泛紅的眼眶,放輕了聲音,“他一直不敢直接見你,怕嚇著你,只好先悄悄送些吃的。朕今日告訴你,是想讓你有個準備。你若想見他,朕現在就可以讓人叫他來。”
小燕子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她把那塊玉攥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尖尖的缺角硌著掌心的肉,也不覺得疼。她吸了吸鼻子,使勁點了點頭:“見!現在就見!”
乾隆朝小路子使了個眼色。小路子躬身退出去,沒過多久,御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肖劍站在門口,穿著一身侍衛服,手裡還攥著一包剛買的桂花糕,大約是輪值路上碰見宮外賣糕的,順手又買了一包。他看見小燕子站在御案前面,臉上還掛著淚,紅著眼眶望著他,手裡攥著一塊穿著紅繩的舊玉。他手裡的桂花糕“啪”地掉在了地上,幾步跨進來,目光死死盯住她脖子上那塊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一直戴著?”
小燕子把玉舉起來給他看。兩塊玉湊在一處,刻著“方”字的那塊和刻著生辰八字的那塊,邊角的紋路完全貼合,像一柄被劈開多年的鎖,終於合上了。
肖劍“咚”地一聲跪了下去。他跪在小燕子面前,雙手捧著她那塊玉,看了又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他沒有站起來,就那麼跪著仰頭看她,嗓子哽得像塞了一把碎石子:“哥找了你十多年。你在宮裡,哥卻不知道……”
小燕子低頭看著他哭得滿臉是淚的模樣,自己也哭得一抽一抽的,忽然彎腰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上,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哥……我也有哥哥了……我不是野孩子了……”
肖劍摟著她,一隻手緊緊護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攥著那塊玉,指節泛白。兄妹兩個跪坐在御書房的金磚地上,哭得稀里嘩啦的,乾隆坐在御案後面沒有起身,只是別過頭去望著窗外,用掌心按了一下眼角。
過了好一陣,小燕子先停住了哭。她抽抽搭搭地從肖劍懷裡退出來,拿袖子糊了一把臉,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扭頭問乾隆:“皇阿瑪,您早就知道我哥在宮裡了?您怎麼不早告訴我!”
乾隆轉回頭來,面上已經恢復瞭如常的神色,只是眼睛還有些微紅。他看著小燕子哭花的臉,和肖劍那副又哭又笑的傻樣,彎了彎嘴角:“朕得先幫你把玉找回來。不然你拿什麼跟你哥相認?”他說著,從袖中又摸出一枚嶄新的絡子,“你那個絡子舊了,朕讓人重新編了一個,系在玉上,這樣你哥一看就知道是方家的東西。”
小燕子又哭又笑,伸手接過絡子,低頭笨手笨腳地拆舊繩換新繩。肖劍蹲在旁邊幫她系,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誰也不嫌誰笨。
乾隆看著他們,把案角那包肖劍掉在地上的桂花糕撿起來,拍了拍灰,擱在一旁。他知道這兄妹兩個大約還要哭一會兒,笑一會兒,說很多很多話。他沒有催他們,重新拿起硃筆批起了摺子,批著批著嘴角也彎著,手裡的硃筆在一個“準”字上多描了一圈。窗外日光正好,御書房裡暖融融的,哭笑聲和金磚地面的碎光混在一起,像一捧剛沏好的茶,騰騰地冒著熱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