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帳裡燈還亮著。
乾隆沒有睡，手裡攥著一卷兵書，聽見門簾響動抬了抬眼。肖劍閃身進來，單膝跪地，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雙手呈上：“皇上，臣方才在營地東北角截住一個鬼祟的人，往還珠格格帳裡塞信。人放回去了，說信已送到，信在此處。”他三言兩語說完了始末，沒有添油加醋。
乾隆接過信，沒有立刻拆。他先看了看封皮上那個暗記，眉頭微微擰了一下——趙家的舊印，他認得。當年趙德言遞摺子彈劾方之航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封蠟，上面蓋著他私宅的暗花。雖然後來趙德言倒了，可這暗記還在舊部中間流傳。
乾隆拆開信，抽出一張薄紙來。紙上字不多，寥寥幾行，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寫著一句話：“方家翻案在即，當年舊檔雖焚，人證尚存。趙家舊部在京中，願為方家出一份力，只求事成之後還珠格格能在御前美言兩句，給兄弟們一條活路。”
乾隆看完，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對著燈火照了照夾層，確認沒有藏字，才把信擱在案上。他摩挲著那頁薄紙，目光沉著。這封信乍看像是趙家舊部想要投誠，藉著方家翻案的機會求一條出路。可仔細一琢磨，句句都是坑——“人證尚存”四個字是在提醒方家還有把柄在外面沒清乾淨；“還珠格格能在御前美言兩句”是在暗示小燕子插手翻案、干預朝政。信若真落到了小燕子手裡，以她的性子大約會拿去找肖劍商量，那趙家的舊部就會趁機接觸肖劍，把“人證”的事說得更嚴重，逼得肖劍必須跟他們合作去滅口或買通證人。一旦肖劍動了手，方家的翻案就成了“私下勾結、毀滅證據”，到時候別說翻案了，肖劍和小燕子的命都保不住。
乾隆把信折起來擱進袖中，抬眼看向肖劍：“你做得很好。信朕留著，那人回去報信只說你還了，旁的不要提。”他頓了頓，“這幾日你繼續盯著營外，若還有人靠近還珠格格的帳子，不必抓，放了，只當沒看見。朕要看他們到底要送幾次、送到什麼時候。”
肖劍應了一聲：“臣明白。”他起身退出御帳的時候腳步很輕，帳簾落下來時幾乎沒有聲響。乾隆獨自坐在燈下，從袖中抽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湊到燭火上燒了。紙頁捲曲發黑，灰燼落在案面上，被他的指尖輕輕碾碎。
第二天晨起，小燕子照例去練箭，什麼都不知道。肖劍跟在她身後，弓背馬鞍、搭箭遞弓的動作和往日一模一樣，看不出半點異樣。爾泰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剝橘子，剝好了遞給小燕子一瓣，小燕子咬著橘子拉弓，箭飛出去歪了，她咧嘴笑了笑，又搭了第二支。
上午肖劍以“打幾隻野雞”為由出了營地一趟，繞到東北角那片矮灌木叢裡看了看。昨夜被踩亂的草茬還沒扶起來，可有人又來過——舊的腳印旁邊多了兩對新印子，踩得很深，像是蹲在這裡等了一陣。肖劍沒有久留，隨手打了兩隻野雞拎回營裡，路過小燕子帳前時把其中一隻扔給了爾泰，說“晚上燉湯”。
接下來的三天，夜夜都有人在營地東北角出沒，可沒有人再往營地裡面摸了。大約是前一夜那人回去稟報說“信已送到”，上面的人在等迴音。第四天傍晚，肖劍巡營時在灌木叢邊上撿到一粒小石子，壓在草葉下面，像是有人特意留下的記號。他把小石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面刻了一道淺淺的劃痕，指向西北方。肖劍把石子揣進懷裡，不動聲色地回了營地，徑直去了御帳。
“皇上，營外的人開始留方向記號了，”肖劍把石子呈上去，“應該是趙家舊部在等回覆，想派人進來接頭。”
乾隆接了石子看了看，掌心掂了兩下。他在等這個。從截住第一封信開始，他就在等趙家的人以為“信已送到”、以為肖劍會主動找他們接頭。只要他們伸了頭，他的人就能順著痕跡摸到趙家舊部的藏身之處。
“明夜你按記號去西北方轉轉，若有人跟你接頭，不必套話，只說你妹妹看了信，讓來人當面談。”乾隆把石子放回肖劍掌心，“朕的人在後面跟著你。他們不動，你們不動。他們一動，一起拿下。”
肖劍攥著石子，點了點頭，轉身退出了御帳。他走出御帳的時候，晚風迎面撲來，營地裡的篝火正燒得旺，烤肉的香氣和笑聲混在一處。他穿過那些亮堂堂的營帳時放慢了腳步，目光落在了遠處小燕子那頂帳子上。帳簾掀著一條縫，裡面透出暖融融的光，小燕子的笑聲從裡面飄出來，脆生生的，大約又在跟爾泰搶什麼東西吃。
肖劍收回目光，往自己值夜的帳篷走去。他腳下踩著鬆軟的草地，露水已經把靴面打溼了一層。風從東北角灌進來，帶著遠處深林裡枯木的氣息。他把手探進懷裡，又摸了摸那枚被體溫焐得溫熱的小石子，指尖在刻痕上蹭了一下，然後鬆開手，步子沒有停頓地走進了自己的帳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