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裡,肖劍按著石子上的刻痕方向出了營地。
他沒有騎馬,徒步往西北方向走了約莫兩裡地,穿過一片稀疏的白樺林,在一條幹涸的溪溝邊上站住了。月光從樹梢間漏下來,地上明一塊暗一塊的,風在枯草尖上打著哨。他站了一會兒,身後忽然傳來踩斷枯枝的聲音,很輕,可他聽得清清楚楚。
“方公子。”來人從一棵大樹後面走出來,裹著一件灰斗篷,帽簷壓得很低,聲音也壓得很低,聽不出年紀,“信,你妹妹看了?”
肖劍沒有回頭。他背對著那人,語氣淡淡的:“看了。她不放心,讓我來問一問,你們說的人證在哪兒?”
那人在他身後停住了,隔著三四步的距離,沒有再往前。“人證的事不急,”灰斗篷的聲音帶著一點試探,“方公子可知道,當年的案卷雖被太后燒了,可還有一個人手裡有副本。那人如今在通州,是個抄書的窮秀才,當年給趙家抄過一份底稿。只要方公子肯出面,讓還珠格格在御前遞句話,我們就能把那人請到京城來作證,把方家的冤屈徹底坐實。”
肖劍慢慢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眯了眯眼打量著來人,灰斗篷的身量中等,站著的時候略微右傾,像是左腳有舊傷。他記住了這個特徵,面上不動聲色,只問:“人證在通州哪裡?”
“通州西街第三個巷口,門口有棵老槐樹。”灰斗篷說,“方公子若信得過我們,明日就可以派人去接。只是有一條——”他往前走了一步,“還珠格格那邊,得先遞個話進去。方家翻案是大事,不能沒有方家人自己的態度。若方公子點頭,我們這邊就安排人手去通州,接了人直接送到大理寺門口,讓那秀才當堂對質,把這樁案子了結得乾乾淨淨。”
肖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然後他點了點頭:“我明日讓人去接。你們等訊息。”
灰斗篷似乎鬆了口氣,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就要走。肖劍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灰斗篷腳步一頓。
“你們趙家舊部留在京城的人,有多少?”肖劍問得隨意,像在聊一件不打緊的事。
灰斗篷沒有答,只擺了擺手,一轉身就鑽進了林子裡。腳步聲踩著落葉遠了,很快就消失在風裡。肖劍站在原地聽著那串聲音徹底消失了,才把手從背後鬆開。他方才背在身後的那隻手裡攥著一把短刀,刀尖藏在袖中,此刻才慢慢收回去。
他轉身按原路往回走。走到一半,路邊的一叢灌木後面閃出兩個人影,是御前暗衛打扮,朝他無聲地抱了抱拳。肖劍點了點頭,其中一人低聲道:“兄弟跟過去了,看他落腳在哪兒。肖侍衛先回去。”
肖劍沒有多留,加快腳步回了營地。掀開御帳門簾的時候,乾隆正等著,手邊擱著一盞涼透了的茶。肖劍把方才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從“通州西街”到“門口有棵老槐樹”,連灰斗篷說話時略微右傾的身姿都說了。
乾隆聽完,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通州西街,老槐樹,抄書的窮秀才。趙家舊部把地方報得這麼具體,要麼是真的有這個人,要麼就是一處陷阱。但無論哪種,他的人都能摸過去查個底掉。
“明早派人去通州。”乾隆說,“不必打草驚蛇,先把地方摸清楚。若真有這個秀才,不動他。若沒有,把那個巷口周圍的人都記下來。”
肖劍應了聲“是”,起身退出去的時候,天邊已經透了一絲青白的微光。他在營帳外站了片刻,深秋的晨風帶著濃重的露水味,把他奔波了一夜的熱氣吹散了些。遠處小燕子的帳子裡還黑著燈,那丫頭大約睡得正香,什麼都不知道。
肖劍走回自己值夜的帳篷,合衣躺下來,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過了一遍灰斗篷說話時的語氣和站姿,又過了一遍“通州西街老槐樹”這幾個字。他把這些記牢了,才慢慢放鬆了肩膀,讓睏意漫上來。
天亮之後,小燕子照例來拽他去練箭。肖劍被拖出去的時候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眼皮還耷拉著,可臉上掛著笑,任由她拽著胳膊往外走。爾泰已經牽好了馬等在營帳外頭,看見肖劍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彎了彎嘴角,遞了一壺熱茶過去。
小燕子翻身上馬,回頭衝兩個人喊:“今兒個我要射中靶心!射不中我不吃飯!”
肖劍灌了一口熱茶,把壺塞回爾泰手裡,也翻身上了馬。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遠處營地邊緣,兩匹快馬正悄悄出了營門,往通州方向去了。馬蹄踏過落葉的聲響被晨風吹散,很快就聽不見了。營地裡火把還沒有全熄,炊煙已經開始升起來了,深秋的早晨就這樣被熱氣騰騰的煙火味慢慢填滿。








